第51章 鐵頭被抓
一個保衛科的人跳下來，掄起木棍就是一下，打在他後頸上。他眼前一白，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似的癱下去。
「不許動！都蹲下！」
鐵頭被兩個人按在地上，臉壓進凍硬的車轍里。泥和碎草沾了半邊臉，耳朵里嗡嗡地響。
他想喊。他想說自己是截錯了，是把公家車當成了私貨。
可那兩句「公家的咋了」「老子照樣劫」還熱乎乎地掛在路面上，他喊什麼？保衛科的人聽見了，全車的人都聽見了，說不定連蘆葦叢里的鳥都聽見了。
保衛科的人可不是碰巧路過。
昨天后晌，有人從保衛科門縫底下塞進去一張條子。條子上沒落名，只寫：近幾日常有歹人在城南機耕道劫道，明日上午供應站統購調撥車要經由此路，車上拉的是給廠礦的春節物資，最好派人跟著。
條子寫得簡單，也不像告密信。
保衛科的人看了，沒人當回事，又沒人敢不當回事。春節物資是大事，真出了事，別說供應站，他們保衛科自己也脫不了干係。
於是一早出了車，遠遠地吊在那條路上，本打算陪著統購車走一段就回。誰知還沒到跟前，就看見蘆葦叢里躥出幾個黑影。
等再近些，粉條已經掀了，油桶也拖到了路邊。再聽見那句「公家的咋了？老子照樣劫」，領隊的徹底火了，一揮手，兩輛車直接沖了上去。
所以鐵頭是撞在了一張條子上。條子是什麼人塞的，保衛科不知道。鐵頭更不知道還有條子這回事。
他只知道這一棍子下去，自己完了。
「人贓並獲。」一個保衛科的人踢了踢地上的油桶，「好傢夥，公家的油也敢搶。」
「我……我不知道這是公家的……」鐵頭掙扎著抬起頭，嗓子像被泥糊住了。
「搶誰的都犯法。」保衛科的人打斷他，聲音冷得像砸在地上的凍土，「搶公家的，罪加一等。」
鐵頭的嘴張了張，沒聲了。他癱在泥地上，歪著頭，看見老王推著板車走了。老秦蹲在路邊，把散落的粉條一截一截地撿起來，手抖得撿了三次才撿起一截。
當天傍晚，消息傳到城北院子。
紅狗從外面進來，「鐵頭被抓了。截了供應站的統購車。車上有綠豆粉條，還有兩大桶調撥油。」
錢三炮驚得站起來。「公家的車他也敢截？」
「他自己說不知道是公家的。」
紅狗咽了口唾沫，「聽說騎車的是個拉私活的，不是供應站的人。鐵頭一口咬定那人拿公家車夾帶私貨，才上去截的。結果貨剛掀開，保衛科就來了。
鐵頭還喊，喊他截錯了，說騎車的是拉私活的。保衛科不聽，當場把人按了。現在看押著。」
「保衛科怎麼來得那麼巧？」錢三炮問。
「不知道。像是老早就等在那一帶了。」
錢三炮長長的嘆口氣，坐下來往後靠了靠，眼睛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棗樹，半晌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像從嗓子底慢慢磨出來的。
「供應站的車，為什麼會突然讓一個拉私活的騎？」他慢慢道，「一個拉私活的，又怎麼恰好在今天跟那輛車走在一起？保衛科又為什麼來那麼快？」
紅狗站在他面前，不說話，只看著他。
「這就是個套。」錢三炮閉上眼，又睜開，「那個拉私活的是誰，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往那兒一騎，鐵頭眼睛就紅了。
人家沒喊他，也沒逼他。就只是把一輛車、一個人、幾捆粉條和兩桶油擺到鐵頭眼皮底下。鐵頭自己就撲上去了。」
他停了一會兒，聲音更低：「這手段……比他們抓人上山厲害多了。」
紅狗站在棗樹底下，後背一陣發涼。他一直沒敢往這個方向想。他原以為鐵頭是運氣不好，撞上了保衛科。
現在聽錢三炮這麼一說，才明白過來：這可能從頭到尾就是人家做的一個局。鐵頭天天在城南截貨，人家就給他看一輛「像私貨」的公家車。他撲上去，就完了。
「那……保衛科的也是他們通知的？」紅狗問。
錢三炮點頭，「人家怎麼操作的不重要了，反正鐵頭都跑不掉。他們算的是人心。鐵頭太好算了。」
紅狗沒說話。他忽然覺得身上發冷。以前他跟著鐵頭去截貨，想的是貨，是錢。
現在他想的是一件事：我們能活到現在，不是因為我們會打，是因為人家根本沒想弄我們。
「讓我們的人這幾天都謹慎點。」錢三炮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疲憊，「場子先停幾天。」
紅狗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門。
院子裡又靜下來。錢三炮一個人在藤椅上坐了很久。他忽然有點想笑，不是笑鐵頭，是笑自己。
當初他讓人跟，摸到院子，以為摸到了對方的邊。可對方一直沒動，他以為是對方怕了。現在才明白，人家不是沒動，是在等他們自己往車上撞。
他慢慢站起來，走進屋裡。
當天夜裡，桂嬸照常端藥進來。如意喝完，把空碗遞迴去，問：「都辦好了？」
桂嬸點頭：「辦好了。保衛科當場拿的人。鐵頭、二驢、麻杆都進去了。」
如意沒說話，把蜜餞塞進嘴裡，慢慢含了一會兒。
「讓人看著點老王。別讓他到處說。」她說。
「放心。老王精著呢。他知道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如意「嗯」了一聲。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撥開一條縫。天很黑，甜水井胡同里連路燈的光都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她呼出的白氣，在窗玻璃上聚成一小片霧，很快又散了。
「快過年了。」她說，聲音很輕。
桂嬸在身後應了一聲，把藥碗放進托盤，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門合上，屋裡靜下來。
如意站在窗前，看著外頭那口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久久沒動。
如意把窗簾拉上，坐回桌邊。鐵頭進去了，保衛科當場拿的人。可鐵頭在山上待了一個月，知道那地方有多大、那些人有多少。他要是扛不住審，什麼都往外說……
她伸手拿起桌上還沒吃完的蜜餞，捏在手心裡，慢慢轉了一圈。
得在他開口之前，把那條線再藏深一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