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咬鉤
那天清早,鐵頭蹲在蘆葦叢里,臉上蒙著一條灰不灰藍不藍的舊圍巾,只露出兩隻眼睛。
這地方他已經蹲熟了。哪叢蘆葦高,哪段路軟,哪個坡容易推車,哪棵柳樹底下好藏人,他都清楚。
二驢縮在他旁邊,鼻孔里呼出來的白氣一股接一股。麻杆在後面的土埂上,遠遠盯著路的另一頭。
「今兒能蹲到嗎?」二驢壓著嗓子問。
「只要他們出車,就蹲得到。」鐵頭把嘴裡的草根嚼了嚼,吐出去,「老王那傢伙好幾天沒見了,說不定今天拉車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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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驢笑道:」不一定,他每次拉車都被你劫,哪個老闆還要他這種倒霉蛋。「
鐵頭嗤笑,」也不是他一個人倒霉,但凡我看的上的都要。「
從城南機耕道那頭看過去,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路上沒什麼人。冷風貼著河灣刮過來,帶著一股濕泥和枯草混合的氣味。鐵頭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道上有了動靜。
先進眼帘的是一輛三輪大平板車,車幫上噴著「信陽地區蔬菜公司」幾個白字,漆色舊了,字跡有些剝落。
車上摞著幾捆用草繩紮緊的粉條,粉條根根順直,顏色清白,是綠豆粉條。旁邊並排擱著兩個圓鐵皮油桶,桶口糊著供應站的封簽,草繩從桶腰一直纏到車沿。騎車的是老王。
後面跟著老秦,騎著他的改裝小三輪,車上有點水貨。
鐵頭猛地從蘆葦叢里站起來,圍巾下面的嘴角已經咧開了。他認得那兩桶油。那是供應站春節前調撥給廠礦的花生油,黑市上拿錢都難搞到的好東西。
還有那幾捆綠豆粉條,過年走親戚,提兩捆粉條比提兩筐蘿蔔體面多了。這才是尖貨,比冬筍河蚌值錢十倍。
「老王,看見沒有?」鐵頭壓低嗓子,聲音裡帶著壓制不住的興奮,「真他媽有本事,拿公家車夾帶私貨。粉條,花生油——這一車夠咱吃一個冬天的!」
二驢也激動了,手抓著蘆葦杆子發顫:「鐵頭哥,動手不?」
「動!截他娘的!別讓車跑了!」
麻稈還有些猶豫,」鐵頭,這萬一真是公家的,不是······「
鐵頭壓根不聽,」怎麼可能,公家的車老王能騎?這是跟老子耍詐呢,以為換個公家的車就能嚇住我。「
他從蘆葦叢里躥出來,幾步衝到路中間,一把抓住車把。老王猛地一剎,車上的粉條晃了幾晃,油桶咣當響了一聲。
老秦從後面撞上來,差點從車上栽下去,嘴裡叼著的那根沒點著的煙滾到地上。
「停車!給老子下來!」
老王從車把上跳下來,往後退了兩步,臉刷地白了:「大哥、大哥——這車不能動!這是供應站的車!公家的!拉的是統購調撥貨!」
老秦也從後面車上下來,伸開胳膊擋在車前,嗓子都劈了:「這是國家的!是年前給廠礦的調撥物資!你們不能搶!」
鐵頭根本不信。他上去一把揪住老王的衣領,把他往泥地里一搡:「公家的?公家的車讓你一個拉私活的騎?你糊弄鬼呢!」
老秦撲上去拽鐵頭的胳膊:「同志!同志你聽我說!他真是幫我推了個坡,我胳膊酸了才讓他換換手!車是我的!貨是國家的!你們別動!」
「滾一邊去!」鐵頭一巴掌撥開老秦,抬腳就往車幫上踹,「少他媽跟老子演戲!老子蹲了這麼久,今天就是天王老子的貨,也得卸下來看看!」
麻杆已經扯開了車上的草繩。一捆粉條滾下來,摔在凍硬的泥地上,斷成幾截。麻杆蹲下去一看,手停住了。他抬頭看那兩桶油,又看了看粉條的顏色,嘴唇哆嗦了一下:「鐵頭哥……這真是綠豆粉條……這油——這會不會真是公家的?」
「廢話!好東西才值錢!」鐵頭走到油桶邊上,把草繩扒開,封簽還是完整的,紅戳糊在桶口上。他盯著那兩桶油,眼睛直了。花生油。過年最緊俏的東西。還有那幾捆綠豆粉條。這車貨要是拉回去,一冬天不愁了,手底下十來號人,全都能過個肥年。
他前後看了一眼。路上沒人。二驢和麻杆都在。老秦被他推在地上,正要爬起來。老王蹲在路邊,臉上蹭破了皮。貨已經掀了。
他忽然也明白過來,這車可能真是公家的。老王可能真是幫忙騎車。可這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另一股力氣壓下去了——都到這一步了,人都打了,貨也卸了,還能再給裝回去?他要是現在收手,底下人怎麼看他?這十來號人,誰還跟他?
他不能退。
「公家的咋了?」鐵頭把臉上的圍巾往下一扯,露出底下那張沾著汗泥的臉,聲音大得整條路都聽得見,「老子照樣劫!」
老秦傻眼了。他原以為報出供應站的名號,這群人總得怕一怕。誰知對方不但不怕,反而更狂了。他坐在地上,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搬!快搬!」鐵頭一揮手,「粉條全搬,油桶抬車上去!」
二驢和麻杆對視一眼,有些猶豫。鐵頭上去就是一腳:「愣著幹啥?都動手了還他娘的裝孫子!快點!」
二驢不說話了,麻杆也不說了。兩個人彎下腰,把斷了的粉條往板車上堆,又去抬油桶。油桶太重,兩個人抬一個,挪了半截,桶底刮在凍土上,咯啦啦地響。
「鐵頭哥!」麻杆忽然喊了一聲,聲音發顫。他指著路的南頭。
兩輛軍綠色的三輪摩托車正從遠處疾馳過來。車上坐著七八個穿藍制服、戴紅袖標的人,其中兩個人手裡拎著長長的木棍。塵土被風捲起來,像一道黃煙,貼著路面滾過來。
「保衛科!是保衛科!」二驢的臉刷地白了。
鐵頭抬起頭。他的手還扶在油桶上,有那麼一秒鐘,腦子裡什麼也沒有,就剩下那兩輛越開越近的車和車上那幾根木棍。
「跑!快跑!」麻杆喊了一嗓子,第一個往蘆葦叢里扎。二驢跟著他,褲腿被蘆根絆了一下,摔了個嘴啃泥,又連滾帶爬地往河溝方向鑽。
鐵頭也想跑。他鬆開油桶,轉身就往路邊的土埂上跳。腳底下一滑,踩在半截斷粉條上,整個人向前撲倒。
他用手撐著地,臉從泥里抬起來,看見那兩輛三輪摩托車已經衝到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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