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時候快到了
在鐵頭看不見的地方,他看不起的老王,已經和供應站拉車的老秦相處的很熟了。
老王在城南線幾天才跑一趟。閒下來的時候,他就在城裡城外轉——幫人拉點貨,載個人,掙幾個零錢。給如意拉貨之前,這就是他的老本行。
他家裡困難,這事他沒刻意瞞著。城南這一片拉零活的不止他一個,老秦在供應站幹了這些年,見多了。
兩人頭一回說上話,是在城南老楊樹底下的修車攤。
老秦的車軸鬆了,老王的鏈條掉了,兩人並排蹲在車攤前。
老王給老秦遞了根煙,說:「秦哥,你們公家車就是氣派,我這三輪,三天兩頭掉鏈子。」
老秦接過煙,笑了一下:「一樣,都是出力的命。」
第二回是在供應站後門,老秦交完菜,空車出來,老王正在路邊「等人」,又遞了根煙:「秦哥,今天菜多不多?」
老秦說:「不少。」
第三回,老秦下班回家,老王的車上還捎著半袋煤核,兩人順路走了一截。
老王說:「秦哥,你是公家人,人頭面熟,要是哪天有我能幹的活跟兄弟言語一聲,我也能混口飯。有需要我幫忙的事,你也別跟我客氣,兄弟沒錢,力氣還是有的。」
老秦點點頭:「行。」
老王巴結老秦,老秦心裡清楚,但也不反感。老王這人勤快,有眼力見兒,不占便宜。
那之後,在城裡遇到了,老秦的車一到坡前,老王就上去搭把勁。老秦胳膊酸了,老王跨上去騎一段,騎得比老秦還穩當。
老秦私下跟老婆說過,這夥計人實在,就是命不好,家裡緊巴,靠拉活補貼。
黑三的院子在城東一條窄巷子盡頭。牆角摞著幾個竹筐,水盆里養著河蚌,冬筍拿濕布蓋著保濕。二寶蹲在地上分揀野芹菜,小賀在旁邊記帳。
鐵頭走後,黑三再也沒去過城北那個舊院子。
損耗菜、外縣菜乾、城南散戶,三條渠道一起跑,每天天不亮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收回來的貨碼得整整齊齊,品相不比鐵頭截的那些差。
「三哥,今天田大爺問你明天還去不去,說家裡還有幾節冬藕,專門給你留的。」
「去。跟他說明天下午。」黑三蹲下來翻了翻水盆里的河蚌,挑出兩個開了口的放到一邊。
「三哥,」小賀抬起頭,「咱們現在的貨不比鐵頭那些差,就是量沒他大。他那邊十來號人天天在外頭蹲著,咱們才三個。」
「三個人夠了。」黑三站起來拿圍裙擦了把手,「貨好,新鮮,價錢公道。他截的筍擱了好幾天才賣,筍殼都幹了,能跟咱們比?」
傍晚,黑三把貨裝了一板車,推到錢三炮的新場子——城西巷子裡那個舊院子。老趙頭蹲在門口抽菸,看見他來了,站起來幫他卸貨。
「今天有啥好東西?」
「冬筍、荸薺、野芹菜,還有幾條鯽魚。」
老趙頭翻了兩下:「新鮮。炮哥在裡頭,你進去跟他談。」
黑三進了院子。錢三炮坐在馬燈底下翻帳本,看見他進來,合上本子:「來了。」
「今天的貨比昨天多,冬筍品相好。」
錢三炮站起來翻了翻那筐冬筍,筍殼還帶著潮氣。「統收,給你算賣價的七成,不按件抽。」
「七成少了點。」
「你省了跑場子、等散客、收零錢的功夫,我給你兜底。」錢三炮蹲下來又翻了兩下,「這筍拿到散市去能賣高價,但你耗得起那個功夫嗎?」
黑三沒說話,心裡算了一筆帳:這筐冬筍拉到散市去,自己守著賣,能賣十塊。錢三炮統收,七成,到手七塊。少了三塊。但省了整整一下午的功夫。過了片刻:「七成就七成。」
錢三炮朝老趙頭點了下頭,老趙頭從屋裡拿出錢袋子,當面結了帳。黑三錢揣進兜里,把空板車推出巷子。
他沒有不滿意七成——比以前自己守著賣是少賺了點,但省了時間。時間省下來,明天可以多跑一個村。
走到巷口碰見紅狗。紅狗剛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一兜燒餅,說是給媳婦帶的,又問黑三生意怎麼樣。黑三說還行,問紅狗這邊忙不忙。
紅狗掰了半個燒餅遞給他:「忙。炮哥把票證和跑合的活全壓我身上了,這兩天光跑供銷社就跑了三趟。」
「冬筍還有剩的沒有?想帶兩根回去給媳婦燉湯。」
「有。給你留著呢,在筐子底下,跟老趙頭說一聲就行。」
紅狗拍了拍他肩膀,拎著燒餅進了巷子。黑三把那半個燒餅三口兩口吃完,推著板車繼續往前走。
錢三炮這些天把票證的渠道重新理了一遍,又讓老趙頭把跑合的規矩重新定了定——鐵頭在的時候,跑合的敢私下截貨,現在鐵頭走了,規矩反而嚴了。
有人私下嘀咕:「鐵頭那邊紅火得很,十來號人,見天有貨進。場子裡擺出來的東西,光冬筍河蚌就比咱一個月出的都多。風頭足著呢。」
錢三炮靠在藤椅上,半天沒說話。他慢慢抽了一口煙,才把煙從嘴裡拿出來,在搪瓷缸沿上輕輕磕了磕灰。
「做非法生意最忌諱打打殺殺。動靜大了,公家的人盯上了,你還怎麼做?鐵頭現在威風,十來號人,城西城南都鋪滿了,可他見誰截誰,把人都得罪完了。等明白過來就晚了。」
他把煙掐滅:「我們不一樣。就守著這個小場子,不搶不截,細水長流。賺不了大錢,但能睡個安穩覺。」
當天夜裡,桂嬸端藥進來時順嘴提了一句:「老莫遞了條子。鐵頭帶人另立門戶了,錢三炮把場子搬到了城西,黑三也單幹了。」
如意接過藥碗,吹了吹,才慢慢喝下去。放下碗,她捏了顆蜜餞含在嘴裡,嘴角彎了一下。
「分得挺好。鐵頭這號人,留在錢三炮那邊才是變數。現在他自己出去了,最瘋的那把刀就離了錢三炮的盤子。」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繞著圍巾的流蘇,「錢三炮沒了他,反而更像個能立著的人。不搶了,不截了,守著票證和跑合,正合我意。城郊那些事,以後就是鐵頭一個人的帳了。」
桂嬸把空碗收進托盤:「那鐵頭那邊,還繼續餵?」
「餵。餵到他咬鉤為止。」
桂嬸點頭,又說:「還有老王。他跟供應站拉統購菜的老秦處得不錯了。幫著推過兩回坡,路上還能換個手騎一段。老秦挺受用。」
如意彎了下嘴角:「老王這人不錯,放得下身段。等那天到了,老秦不會覺得奇怪,只會覺得老王是路上遇到了來搭把手的。」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外面的風裹著深冬的寒氣鑽進來,吹得桌上的紙條輕輕動了一下。
她看著黑沉沉的巷子,心裡那根弦鬆了半寸。錢三炮這面擋箭牌還在,鐵頭這把刀也移到了明處。比先前好。
「明天讓老莫把統購菜的路線再核一遍。」她說,「時候快到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