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人心散了

  歪嘴蹲在門邊,手裡還攥著那條擦臉的毛巾。他看看鐵頭又看看錢三炮,腳在地上碾了一下,沒動。

  他媳婦剛懷上第二胎,上個月產檢說胎位不正,需要好生養著。跟著鐵頭走,來錢快,但也容易出事。

  他心裡兩個小人打架,打了半天,最後一跺腳:「我跟你走。就干到媳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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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頭看他一眼:「上車。」

  麻杆倒是沒有猶豫。他蹲在牆角,聽見鐵頭喊他名字就站起來了。他無所謂,沒家沒口,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鐵頭那邊有肉吃,他就去。

  二驢走在最後。他在院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黑三。

  黑三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端著那碗涼透的稀飯,低著頭沒看他。二驢把目光收回去,邁過門檻,追上了前面的人。

  鐵頭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待了好幾年的院子——錢三炮靠在藤椅上一動不動,黑三站在灶房門口,紅狗蹲在井邊,始終沒有抬頭。

  夕陽把院牆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在門口站了兩息,轉過身,沒再回頭。

  院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撞上門框,晃了兩下才停。院子裡安靜下來。

  錢三炮還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還在輕輕晃動的院門,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五年前鐵頭第一次來的時候,蹲在那棵棗樹底下抽菸,說「炮哥,給口飯吃」。那時候鐵頭才二十出頭,笑起來嘴裡有一顆虎牙。

  今天他走的時候,那顆虎牙已經不在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磕掉的,還是他自己拔的。

  錢三炮說不清那是心疼還是別的什麼,只覺得胸口堵得慌。他轉身走回藤椅前坐下,端起搪瓷缸,茶已經涼透了,他還是喝了一口。

  紅狗把手裡的衣服擰乾了水,站起來抖了抖,搭在晾衣繩上。他沒有抬頭看任何人,蹲下來開始撿地上滾落的冬筍。

  鐵頭走之前摔的那個還沒剝完的冬筍,碎成了幾瓣躺在地上,他把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擱在筐子裡。

  黑三把腳邊的筍殼撿起來扔進筐里,看向錢三炮:「炮哥,以後我收的菜我自己走,不進場子裡了。」

  錢三炮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沒多問。黑三也沒再說什麼,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稀飯,轉身進了廚房。

  紅狗還在撿,冬天的干筍殼又薄又脆,一碰就碎,他撿了好一會兒才撿完。撿完了,他把干筍殼倒進筐子裡,在圍裙上擦了把手,也進了屋。

  錢三炮坐在藤椅上,看著敞開的院門,心裡有些悲涼。到底還是散了。


  他忽然有點想抽菸,摸了摸口袋,空的。

  鐵頭帶著歪嘴走了,黑三也搬出去了。

  城北院子裡只剩下菜雞和兩個家裡不管的待業青年。一個爹媽下放了沒人管,一個獨生子,街道不讓他下鄉,也沒人問他去了哪。他們就那麼住在城北那幾間破屋子裡。

  紅狗也不去了。他媳婦快生了,這些天都待在自己家裡。可日子總要過,他沒工作,也沒別的本事,還是要干回老本行。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錢三炮正坐在自家院子裡剝花生,搪瓷缸擱在腳邊,茶早就涼了。紅狗搬了個小凳子坐下來,接過錢三炮手邊那捧沒剝完的花生,低頭剝了兩顆,才開口。

  「炮哥,歪嘴前天來找我了。」

  錢三炮靠在藤椅上,嗯了一聲。

  「鐵頭在城西弄了個院子,比咱們城北那個還大。那院子我看過一眼,牆高,門口還有幾棵梧桐,斜對過就是一條通老城牆的巷子。

  以前在場子裡跑腿那幾個半大孩子一叫就去了,又在城外招了幾個以前喝過酒的無業游民,攏了十來號人。門口天天有人蹲著。」

  紅狗把花生仁丟進大碗裡,又抓了一把繼續剝,「他讓歪嘴來叫我,說多一個人多一份力,搶到的貨按人頭分。我說不去,媳婦快生了。歪嘴走的時候拍了拍我肩膀:『你要是改主意了,隨時來。』」

  「十來號人,光靠截貨養得活?」

  「歪嘴說他把城西城南幾條機耕道都鋪了人,只要是板車都截。前幾天截了一批不知道誰家的貨,跟人動了手,鐵頭這邊傷了一個。」

  紅狗蹲下來把掉在地上的花生米撿起來,「他現在嘗到甜頭了,覺得截貨比收菜來錢快,越干越瘋。」

  錢三炮把煙掐滅在搪瓷缸沿上。他想起以前在碼頭上扛包的時候,有個工頭也是這樣,一晚上贏了三塊錢,第二天就敢押上全部家當。鐵頭跟那個人一樣,把運氣當本事了。

  「那咱們呢?」紅狗問,「場子還開不開了?」

  「開。不過換個地方。」錢三炮站起來走到棗樹下,「林子那邊太偏,以前人多才撐得住。現在人手少了,城西巷子裡有個舊院子,以前是人家的倉庫,空著。我讓人收拾出來了,以後跑合的、倒票的、出貨的,都挪過去。」

  紅狗愣了一下:「那林子的場子呢?」

  「先空著。等過了年,人手多了再說。」

  紅狗又問:「黑三那邊呢?他現在自己收貨自己賣,還算咱的人嗎?」

  「不算了。」錢三炮轉過身看著他,「他收了貨賣給我,我給統收價,當場結清。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他願意來賣,我按價收;他不來,我也不攔著。」


  他頓了頓:「從今天起,場子重心放到票證和跑合上。菜這邊,損耗菜和菜乾撐一撐就行。鐵頭搶菜搶瘋了,我們別跟他搶同一塊肉。

  票證利潤不比截菜低,關鍵是穩當,不惹事。你去把老趙頭找回來,跟他說場子換地方了。另外看看還有沒有人願意出貨——賊贓、票證、工業券,什麼都行,只要不是搶來的。」

  紅狗應了一聲,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問了一句:「炮哥,鐵頭那邊——萬一他真出了事,咱管不管?」

  「不管。他自己選的。再說,出事就是進去,我哪有本事管?」

  紅狗沒再說什麼,邁出門檻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棗樹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搖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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