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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歪嘴、麻杆,跟我走!

  城東水文站那邊。老郭端著搪瓷缸站在岸邊,看周小武和孫二毛收網。來了這些日子,兩個孩子曬黑了不少,手上的凍瘡結了疤又磨破,但收網的動作已經利索多了。

  周小武划槳,孫二毛拽繩,這一網沉甸甸的,拖上來十來條巴掌大的鯽魚,還有幾條竄條子和一隻河蚌。

  「郭叔,今天比昨天多!」孫二毛蹲在盆邊把魚一條一條往盆里扔,竄條子滑不溜手,他抓了兩把才按住。

  「河蚌留著燉豆腐。竄條子小了點,曬魚乾正好。」老郭把搪瓷缸擱在石墩上,讓周小武把船拴好,帶著他們往河灣上遊走。

  水文站往上遊走半里地,河岸拐彎的地方連著幾個水塘,夏天漲水的時候跟河道通著,冬天水退了就成了一口一口獨立的小塘。老郭拿竹竿往塘邊的泥里戳了幾下,找准位置,讓周小武脫了鞋踩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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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淤泥不深,只沒到小腿肚,但冬天水冷,踩下去刺骨的涼意順著腳底板往上竄。周小武咬著牙,順著竹竿的方向一腳一腳地踩,踩到硬物就彎腰去拔——是一節沾著黑泥的冬藕,胳膊粗,三節連在一起,掰開來藕肉白生生的。

  孫二毛也脫了鞋下去,兩個人踩了大半個下午,從幾個水塘里挖出七八節藕。

  塘邊的水溝里長著野芹菜,冬天莖稈凍得發紫,但割下來還是脆嫩的。周小武拿鐮刀割了兩捆,順手在溝邊的淺水裡撈了幾把,又摸到幾顆茨菇——這東西冬天藏在淤泥底下,不凍透就不會壞,摸出來洗乾淨了能放好些天。

  孫二毛接過來丟進筐里,又彎腰在溝邊翻了幾塊泥,又翻出幾顆,個頭不小,黑褐色的皮裹著白生生的肉。

  傍晚,東西在廚房地上攤了一地。鯽魚和竄條子分兩盆,鯽魚養著等刺蝟來取,竄條子晚上剖了曬魚乾。河蚌養在木盆里吐泥,冬藕洗乾淨了摞在牆角,野芹菜和茨菇也分筐裝好。

  「這些夠城裡一家人吃好幾頓了。」孫二毛蹲在地上數冬藕。

  「城裡人可稀罕這些了,冬天綠菜少,野芹菜比魚肉還金貴。」

  老郭在灶台邊燒水,「等收菜的來了,讓他把藕和芹菜都帶走,魚乾也差不多了。你們倆的棉襖穿上吧,別凍著。」

  他朝屋裡努努嘴,床上擱著兩件厚實的舊棉襖,是上回刺蝟帶下來的。如意讓人特意收集的舊衣服,給這批孩子找的,雖然舊,但漿洗得乾淨,棉花也重新彈過,穿在身上暖和。

  周小武走過去摸了摸棉襖,沒說話,又走回來蹲在盆邊繼續洗魚。孫二毛已經把那件大的套在身上試了試,袖口長了一截,他把袖子往上卷了兩道,又蹲回去接著幹活。

  老郭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得灶台發亮,鍋里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


  就在老郭帶著兩個孩子挖藕的那些天,城南的鐵頭又截到了貨。

  兩筐冬筍,半筐河蚌。品相極好,筍殼上還帶著竹葉的清香。

  這車貨是如意故意放的——不是最好的那批,但足夠讓鐵頭覺得城南線上還藏著金礦。每隔幾趟,就讓他嘗一口甜頭。甜頭越足,下一次動手的時候越不會猶豫。

  鐵頭蹲在城北院子的門檻上剝冬筍,筍殼丟了一地,嘴裡含含糊糊地對二驢說:「蹲了三天,總算又蹲到一回好的。城南那幫人現在精了,不過還是被我逮到了。」

  黑三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稀飯。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筍殼,又看了一眼牆角摞著的貨,在門檻邊上站住了。

  「你又去截了。」

  「蹲了三天,總算又蹲到一回好的。」鐵頭把剝好的冬筍擱在筐里。

  「鐵頭,收手吧。」

  鐵頭的手停了一下。「收什麼手?」

  「差不多了。」黑三蹲下來,把地上的筍殼一片一片撿起來,「當初是你踹了人家的倉庫,人家把你們五個弄上山,沒打沒罵,管了一個月的飯,全須全尾放了。你身上少塊肉了嗎?」

  「老子鏟了一個月的豬糞——」

  「那你還活著。」黑三看著他,「你再看看你這一個月乾的,搶菜,打人,連十幾歲的孩子都扇巴掌。人家還手了嗎?鐵頭,人家不是怕我們,是不想把事鬧大。

  鬧大了公家盯上這片,誰也跑不了。他們有底線,不想用暴力,可你要是把人逼急了,就不是鏟豬糞了。」

  鐵頭沒有說話。

  鏟豬糞,每天天不亮起來,那味道醃進骨頭裡,洗了半個月還散不掉。

  他在山上窩囊了一個月,下山那天太陽從樹梢後面升起來,他被蒙著眼推上牛車,一路顛簸,只覺得天光從黑布條邊緣漏進來,越來越亮,越來越暖,他就想著一件事:要把這口氣掙回來。

  頭一回截到貨,那一瞬間的痛快像刀子一樣割開了一個月的憋屈。後面就停不下來了。不是那筐貨值多少錢,是那種「我能說了算」的感覺——他終於又在自己的人生里做了一回主。

  「我不管。」他把手裡剝了一半的冬筍往地上一摔,「我就要搶。誰攔我我干誰。」

  紅狗坐在井邊搓衣服,從剛才起就一直沒說話。一顆冬筍滾到他腳邊,撞在鞋幫子上才停住。他低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搓他的衣服,好像什麼都跟他沒關係。

  「都別吵了。」錢三炮的聲音從藤椅那邊傳過來,院子裡靜了一下。他站起來走到兩個人中間,先看了鐵頭一眼,又看了黑三一眼,最後把目光落在鐵頭身上,停了兩息才開口。


  「鐵頭,你是我帶出來的。出事我護著你,你要搶我也沒攔著。但這一個月,你打人家送貨工,扇孩子巴掌——過了。

  我們混黑市的,不是土匪。人家不是怕我們,是不想把事情鬧大。你再鬧下去,把公家的人引過來,到時候不是他們收拾你,是公家收拾我們所有人。鐵頭,收手吧。」

  鐵頭咬著牙,腮幫子一鼓一鼓的。他看看錢三炮,又看看黑三,眼神從不可置信慢慢變成一種又冷又硬的決絕。他站起來,把手裡最後幾片筍殼往地上一摔。

  「什麼差不多了、夠了——全是廢話。你們不敢搶,我搶。發了財,別來找我。」

  他轉身朝院門那邊吼了一嗓子:「歪嘴、麻杆,跟我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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