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兩條腿走路
她端著茶碗,沉默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鐵頭打小林這事,我先記著。等這局走完了再說。」
北牆那邊沉默了一下,老莫的聲音低了些:「那個孩子,家裡就一個寡母,靠他跑腿過日子。」
如意把茶碗擱下,聲音不高但很穩:「這個月工錢照付。他傷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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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鼻子破了,沒傷著骨頭。」老莫說,「不過家裡怕了。他娘哭了一夜,就這一根獨苗。他娘說,不讓幹了。」
如意沒有立刻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那就不幹了。別勉強。跑腿的活計,本來就不是賣命的。
給他支三個月工錢,再讓田鼠從倉里拿十斤棒子麵、二斤紅糖。我出。不能讓人說給我幹了活,到頭來連看病的錢都沒有。」
北牆那邊老莫應了一聲。
「老王呢?他什麼意思?」如意又問。
「老王也挨了打。腰扭了,在家躺著。」桂嬸從門邊接過話,「管事的去看過他。他說了——『要貨不要命,下回還跑。不跑,家裡吃什麼?』」
如意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碗,茶湯已經涼了。她沒說話,過了幾秒才開口:「是個明白人。他挨打是因為我的貨,所以醫藥費我出。但他自己選的路,我不勸。以後他那條線的工錢加一成。」
她停了停,又說:「先養傷。腰好了再跑。別跑太勤,人不是鐵打的。」
北牆那邊老莫應了:「行。」
如意把茶喝完,站起來整了整圍巾:「今天就到這兒。摸清楚了告訴我。」她轉身往暗門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側過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些:「莫爺爺,上次說的那幾戶,材料又整理了些。有幾戶最近不太安分。」
北牆那邊安靜了片刻。如意沒有等老莫回答,她已經走進了暗門裡。
桂嬸從門邊走過來,把茶碗收走,又朝北牆的方向看了一眼。北牆那邊,老莫的椅子輕輕響了一聲,然後腳步聲也遠了。
天井小院裡重新安靜下來。
如意穿過暗門回到東宅,桂嬸跟在她身後把大衣櫃的門合好。如意裹好圍巾,推開東宅的院門往外走。冷風迎面撲上來,她低頭把臉埋進紅圍巾里,穿過三條巷子,推開沈家院門。
沈母還在裡屋納鞋底,聽見動靜問了句:「去哪兒轉了?」
如意把圍巾掛在椅背上:「就巷口走了走,透透氣。」
沈母嗯了一聲,沒再問。
如意進了自己房間,關上門,在方桌前坐下。她沒有點燈,就那麼坐著。窗外甜水井胡同的路燈透過窗戶紙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小片昏黃的光。
她坐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根鑰匙串。鐵皮餅乾盒還在箱子深處,鑰匙硌在掌心裡,涼的。
她鬆開手,把鑰匙塞回衣領里,脫了鞋上床。被窩是涼的。
她蜷起來,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心裡慢慢盤算著另一件事:等錢三炮咬了統購菜那一口,她得讓老周提前把城南那幾個客戶穩一穩。貨可以斷,人心不能散。
她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老莫的動作快,第二天就把指令傳下去了。其他線路停了,城南線恢復了出貨,但走法跟以前不一樣了——不固定時辰、不固定路線、小批量、分散走。
第三天,鐵頭又截到一趟貨。這回是蘿蔔白菜——幾筐品相一般的白蘿蔔,葉子都蔫了,混著半筐帶泥的胡蘿蔔。
鐵頭讓人把貨拉回據點,蹲在門檻上翻了翻,罵了一句「又是爛菜葉子」,一腳踢翻了筐子,蘿蔔滾了一地。
「別費勁蹲了,回來看場子吧,那邊人手不夠了。」錢三炮坐在藤椅上沒動,「城南最近就這些貨。人家精了,好東西不定走哪條線了。」
鐵頭不信邪。「上回那冬筍、雜魚乾、河蚌,哪個不是城南出的?好東西肯定還在那邊,就是藏得深。再說,不走城南能走哪?城北那邊都是蔬菜,這大冷天的早就沒啥了。」
他又在溮河邊蹲了幾天,又截到一趟——小雜魚乾和半筐河蚌,品相不如上次但也能賣錢。他把這兩趟貨擺在一起琢磨了半天,想不通。
「炮哥,你說他們這是什麼路數?」他蹲在門檻上,拿牙籤剔著牙,「一會兒爛菜一會兒好貨,輪著來。我蹲了這些天,硬是沒摸透。」
「摸不透就對了。」錢三炮靠在藤椅上,慢慢吐了口煙,「人家就是不想讓你摸透。」
想不通的不止鐵頭一個。黑三也在琢磨——不是琢磨對手運菜的規律,是琢磨自己該怎麼走。
他天不亮就出門,趕在蔬菜公司開門前蹲在倉庫後門。管倉庫的老趙剛推開門,就被他遞了根煙。「趙哥,今天有沒有損耗的?」
老趙接過煙別在耳朵上,往裡頭指了指。「有兩筐碰傷了的蘿蔔,還有幾棵凍壞的大白菜。你要就拉走,擱這兒占地方。」
黑三進去翻了翻,蘿蔔碰傷了皮但沒壞,白菜外層的葉子凍壞了,掰掉爛葉子,裡頭的菜心還是瓷實的。他把菜搬到板車上,又給老趙遞了根煙。「趙哥,下回有好東西給我留著。」
「行。」老趙把煙點上,「你小子天天來蹲,比上班還準時。」
「不蹲沒飯吃。」
光靠損耗菜不夠。他又跑了一趟外縣,在岔路口蹲了半天,等到了幾個從北邊過來賣菜乾的販子。
販子打開麻袋給他看——干豆角、干茄子、蘿蔔乾,都是自家曬的,品相不好看,但冬天能放得住。
「你這干豆角怎麼賣?」
「一毛五一斤。你要是全包了,算你一毛三。」
黑三把麻袋翻了個底朝天,捏了捏干豆角的乾濕,又聞了聞有沒有霉味。「一毛二,我全要了。」
販子猶豫了一下。「一毛二就一毛二。下回還找我?」
「找。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他也去了城南。鐵頭蹲在溮河邊截貨,他蹲在村子裡收菜。
冬天城南鄉下能收的東西不少——冬筍藏在竹林的泥土底下,冬藕埋在河灣的淤泥里,荸薺要蹲在水塘邊一個一個撿,野芹菜要沿著河溝一叢一叢地割。
還有茨菇和河蚌,跟鐵頭搶的那些一樣,品相也不差,只是量不大,收起來太耗功夫。
他天不亮出門,天黑才回來,蹲在田埂上啃個窩頭就是一頓飯。跟著他的二寶和小賀開始還覺得新鮮,跑了兩趟就受不了了。
「三哥,挖冬筍要在竹林里蹲半天,刨得手都凍僵了才挖幾個。」
「河蚌得下水去撈,這大冷天誰受得了?」
黑三沒接話,把收到的貨搬進廚房碼好,心裡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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