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截貨

  進了十二月,城郊的機耕道更冷清了。田裡的冬小麥縮在地皮上,枯黃的稻茬掛著霜,路邊的楊樹葉子落得一片不剩,光禿禿的枝杈往灰濛濛的天上扎。

  鐵頭蹲在河邊蘆葦叢里,棉褲膝蓋處洇濕了一片。他守的是城南河灣那條線,已經守了三天。

  天邊的雲從灰白變成鐵青,又從鐵青變成漆黑,一輛三輪車才從蘆葦盪里拐出來。車上摞著幾個麻袋,趕車的是個半大孩子。車在岔路口停下,孩子左右看了兩眼,從車上拎下一個麻袋擱在那棵歪脖子柳樹底下,又繼續往前蹬。

  鐵頭沒動。他給二驢打了個手勢,讓他繞前面截孩子,自己繼續蹲著。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河灣那邊過來一輛板車,趕車的是個中年漢子。板車停在柳樹底下,漢子彎腰去拎麻袋。

  鐵頭從蘆葦叢里撲出去,一把揪住對方後領往泥地上拽。漢子仰面摔下去,後腦勺磕在凍硬的泥地上,悶響一聲。鐵頭沒等他緩過來,膝蓋頂住他後背,把臉按進泥里。

  「貨從哪來?往哪送?上線是誰?」

  那漢子臉貼著泥,說不知道。鐵頭照他肋巴骨來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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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驢揪著那孩子回來了。孩子兩條腿還在抖。鐵頭問他誰讓送的,孩子結結巴巴說「有人把車放在村口讓我騎到這兒放下就走」。

  鐵頭一巴掌扇過去,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鼻血糊了一臉,沒哭,拿手背去擦。漢子趴在地上喊了一句「他還是個孩子」,鐵頭一腳踹在他腰上。

  鐵頭沒再跟他們磨。他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來。這幫人都是單線的,問死也就是「有人讓我送到哪兒」。

  他把那漢子拽起來,指著河灣的方向說了句「滾」,又朝那孩子看了一眼,補了一句「回去別說見過我,說了下回我找你」。

  孩子爬起來就跑,深一腳淺一腳踩進蘆葦叢里。漢子捂著腰,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往河灣反方向走了。

  鐵頭沖二驢罵了句「看什麼,裝車」,自己把麻袋一袋一袋扛上板車。冬筍、魚乾、河蚌,捆在一起用麻繩拴緊。

  二驢推車,他在後面跟著,一路沿著乾涸的水渠走,繞過了兩個村子才拐上回城北的土路。

  夜風從河灣吹過來,濕冷濕冷的,把他的棉襖領子吹得翻過去。他摸了一把臉,滿手泥汗混著一股蘆葦的腥氣,心裡那點痛快和身上這股冷攪在一起,說不清到底是什麼滋味。

  回到院子,貨卸下來,煤油燈一點上,滿院的魚腥味、河蚌味、濕泥味就漫開了。

  錢三炮蹲下來,翻了翻冬筍,筍殼上的黃泥還是濕的,湊近了能聞到竹葉和泥土的清香。小雜魚乾穿得整整齊齊,每條都差不多大。


  河蚌拿木盆裝著,倒上水,有幾個已經張開了殼,露出肥厚的蚌肉。

  「全是尖貨。」他拍了拍手上的泥,「這品相,供銷社都拿不到。」

  歪嘴和紅狗圍上來,翻貨的翻貨,點數的點數。鐵頭蹲在門檻上吃麵,話多得壓不住。

  怎麼蹲了三天,怎麼等那輛三輪車,怎麼把接貨的撂在泥地里。說得眉飛色舞,歪嘴紅狗聽得直拍大腿。

  說到那個孩子的時候,他抬手比了個扇巴掌的動作:「那小崽子,我一巴掌下去,鼻血糊了一臉,愣是沒哭。」

  紅狗笑:「行啊鐵頭,三天凍沒白挨。這貨是真好,這幫人做事還挺精細,魚乾都穿的那麼齊整。」

  麻杆也跟著點頭:「我上回拿回來的那批紅棗木耳,早出完了。這冬筍河蚌又是過年貨,緊俏得很。再來幾趟,咱這個年就肥了。」

  老拐蹲在牆角沒出聲,低頭撥弄著地上一根乾草。

  只有黑三沒笑。他坐在矮凳上,煙捏在指間,沒點。等笑聲落下去,他才開口:「人呢?沒傷著吧?」

  鐵頭把空碗擱在門檻上:「死不了。」

  黑三沒說話。紅狗的笑聲也收了。

  錢三炮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外頭看了一眼。天黑透了,風從門縫往裡鑽。他點了一根煙,心裡是痛快的。

  貨拉回來了。尖貨,好貨,不是蘿蔔白菜那種壓秤的破爛。這說明他錢三炮沒看錯——對方的路子肥,比供銷社的台面都體面。

  鐵頭打得好,這一下,等於是隔空抽了那人一個嘴巴。你抓我的人上山,我截你的貨、打你的人。你讓我的人鏟一個月豬糞,我讓你的人知道什麼叫疼。

  可痛快沒持續多久。

  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貨。這麼齊整,這麼體面,連扔下不要的蘿蔔白菜都能把他們的場子襯得粗糙。

  這不是一個人的手藝,是一張網。

  今天鐵頭截這一下,明天對方會不會找回來?上次五個人怎麼丟的,他到現在都沒弄明白。

  這次打了孩子,對方如果認起真來,他院裡這十幾號人,能頂住嗎?

  他想讓對面知道,他錢三炮夠格做對手。這是他幾個月前蹲在巷口說的話。

  可打出去之後,他心裡的怕,比痛快更實。

  人家在暗處,他在明處。人家丟了貨,連個屁都不放。他截了貨,卻覺得脖子上涼颼颼的。他不想承認,但承認不承認都一樣——他摸不透對方。這比挨打還叫他難受。

  他以前是什麼人?城北黑市的掌盤,幾股勢力里他說話最響。


  歪嘴鐵頭紅狗,哪個不是他帶出來的。就是供銷社的損耗菜,他一句話,保管員也不敢把好的留到第二天。

  那時候他錢三炮多風光。現在呢,蹲了半個月,截了點山貨河鮮,就跟撿了多大便宜一樣。底下人樂呵,他心裡發虛。這要是擱從前,他連眼皮都不抬。

  黑三還在門口站著,沒進來。

  錢三炮心裡更悶了。他知道黑三想說什麼。

  現在乾的都是走偏門的事,靠的就是誰的拳頭硬。

  這半個月下來,黑三念叨「別把自己的路也堵死了」。他何嘗不知道。

  可他不能軟。歪嘴鐵頭紅狗,十幾號人看著他。今天要是連個半大孩子都不敢動,往後誰還跟他?這口氣一旦鬆了,隊伍也就散了。隊伍一散,他錢三炮就真的什麼都不是了。

  他不能退。哪怕前面是堵牆,他也得先撞上去試試。

  「鐵頭你繼續蹲城南,歪嘴繼續蹲城西。」他說,聲音跟平時一樣,「小心點,別讓人盯上。」

  說完,他朝黑三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三已經走了。院子裡靜下來,只有貨堆在燈影里,魚乾泛著灰白的光。

  他忽然想,自己以前當老大的時候,截了貨只會想著怎麼分。現在截了貨,想的卻是別人什麼時候來報復。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就把它摁滅了。

  他把煙掐了,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偏過頭補了一句:

  「這批貨不在自家場子出。紅狗,明兒找城南老狗那幫,看他們收不收。要現錢,壓價也不怕,快。河蚌不經放,冬筍和魚乾也一起走。」

  紅狗應了一聲。

  錢三炮手搭在門框上,停了一瞬,又說:「記住,別提是哪兒來的。誰說漏了,自己把舌頭剁了。」

  屋裡頭沒人敢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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