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羊肉粥

  小院的事過去幾天了。新管事上手很快,運送方案重做了,城西備用倉也開始用了。

  如意心裡的弦慢慢松下來,夜裡能睡整覺了,氣色也緩過來些。顧清淮前天給她把脈,說比上個月強點,她聽了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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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她是被香味叫醒的。

  桂嬸一大早就把羊肉切好了。羊肉是老周放到南牆洞口的,不多,也就二斤,裹在油紙里還滲著血水呢。

  桂嬸切了一半細細地剁了,用薑片去腥,小火燉了兩個多鐘頭,粥熬得稠稠的,羊肉化在米里,聞著就香。

  如意趿著鞋走到廚房門口,探頭看了一眼:「桂嬸,燉什麼呢這麼香。」

  「羊肉粥。早上剛送來的,新鮮。」

  桂嬸拿勺子攪了攪鍋,「裝一盒給你清淮哥送去。你前幾天不是說他又瘦了?」

  如意沒接話,靠在門框上。

  桂嬸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高領毛衣,是趙秀蘭織的那件,領子軟軟地堆在脖子底下,襯得她臉色亮了不少。

  如意看了一會兒,說:「桂嬸,這毛衣你穿著真好看。」

  桂嬸低頭看了一眼,抻了抻袖口:「你媽手巧,剛好合適,穿著暖和。」

  她沒抬頭,把粥盛進飯盒裡,蓋好蓋子用毛巾裹了兩圈又塞進布袋裡,遞過來的時候看了如意一眼:「那孩子可憐,平時吃的不好,你看著他喝完再走。」

  如意接過飯盒,把圍巾裹好,出了甜水井胡同往醫館方向走。

  門關著,門口掃得乾乾淨淨,台階上連片落葉都沒有——他總是起得早,開診前就把門口收拾利索了,平時空的時候也會出來掃地。

  如意可以想像到,他一個人沉默打掃的樣子,他承受的太多了。可她從來沒問過。問了他也不會說,只會說「沒事,挺好的」。

  醫館的門虛掩著,裡頭傳來說話聲。

  她剛要推門,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又尖又亮,像有人拿著刀子在劃玻璃:「吃了五副藥了,咳嗽一點沒好!人家都說顧家醫術好,我看也就是個名頭——一個臨時工,能有什麼真本事?要不是馮局長推薦,我才不來這破地方。」

  如意把門推開一條縫。診室里站著一對中年夫婦,男人穿中山裝,胳膊底下夾著公文包,女人圍著一條藏青色羊毛圍巾,一看就不是街坊鄰居。

  顧清淮站在診台後面,手裡捏著一張方子,聲音很平靜,跟平時跟她說話沒什麼兩樣:「這副藥是調肺氣的,咳嗽是外邪未清,需要時間慢慢養。我再給您調整一味——」

  「調整?都調了幾回了?」女人一把扯過方子,掃了一眼,把方子往桌上一拍,「算了算了,不看了。老馮還說你是個人才,我看也就是個庸醫。成分不好不是沒道理的。」

  旁邊幾個候診的病人都不吭聲,有人低下頭假裝看自己的鞋,有人往門口挪了半步。

  陳大夫站在藥櫃旁邊,手裡捏著一把還沒包好的藥材,指頭微微發白。

  他是在這家醫館幹了大半輩子的老大夫,從前跟顧爺爺共事了十幾年。他放下手裡的藥戥子走過來,臉上賠著笑,聲音放得很輕:「這位同志,顧大夫的方子確實是對症的,中醫調理需要時間——」

  「你又是誰?一個抓藥的也來插嘴?這醫館還有沒有規矩了?」

  陳大夫張了張嘴,剩下的話卡在嗓子眼裡咽回去了。他沒再看那女人,轉過身把藥戥子放回櫃檯上,彎腰假裝在整理藥斗上的標籤,手指頭撥了好幾下也沒翻動一頁。

  如意在門外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一酸——老陳大夫一定很難過,他護不住顧清淮,也護不住自己。

  如意抬手敲了兩下門,沒等裡面應,就推門進去了。

  她裹著大紅圍巾,手裡拎著保溫飯盒,進門先朝那女人笑了笑,聲音又甜又軟:「這位同志,顧大夫的醫術我信得過。我從小就在顧家醫館看病,我這身子小時候別人都說養不活,是顧家三代人把我撿回來的。別人不信,我信。」

  她說完也不看那女人的臉色,徑直走到診台前面,在顧清淮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把手腕往脈枕上一擱。「顧大夫,我昨天可能著涼了,今天早上起來嗓子不舒服,胸口也有點悶,你給我看看。」

  顧清淮看著她,沒說話。她把臉微微偏了偏,朝他輕輕點了一下頭。他把手裡那張被扯皺的方子放在一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低下頭開始診脈。過了幾秒,他用只有他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別擔心。」

  那女人站在那裡,看看如意又看看顧清淮,哼了一聲,把桌上的方子揉成一團扔在桌上,拽著她男人走了。

  門在他們身後砰地關上,診室里安靜下來,候診的病人陸續鬆了口大氣,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人啊」,又趕緊收聲。

  如意把手腕從脈枕上收回來,把保溫飯盒打開推到顧清淮面前。「桂嬸熬的羊肉粥,趁熱喝。」

  顧清淮看著那碗粥,沉默了半晌。「你不該摻和這種事。那些人不好惹。」

  「誰惹她了,我就是說了幾句實話。」

  如意把勺子擱在飯盒上,「我從小喝顧家的藥長大的,我信你,不是嘴上說說的。以後這種人再來,你不用跟他們解釋那麼多——你開的方子就是對的,不信拉倒。」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撒嬌完全不一樣,聲音裡帶著不平,也帶著關心。

  顧清淮低下頭開始喝粥,喝了兩口,抬起頭看著她:「如意。」

  「嗯?」

  他搖了搖頭:「沒什麼。粥很好喝。」

  如意笑了一下,看他一口一口把那盒粥都喝完了,才站起來重新裹好圍巾。「有好吃的還給你送。我走了。」

  「如意,下次別送了,我吃得飽。」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天天送。」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在整理那張被扯皺的方子了,動作很慢,把揉成團的紙一點一點展平,鋪在桌面上,拿手掌壓了又壓,然後放進抽屜最裡面。

  如意把門輕輕帶上,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她想起那個女人說的「要不是馮局長推薦」——衛生局的馮局長。她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念了幾遍,裹緊圍巾,轉身往家走去。

  走到甜水井胡同口的時候,如意放慢了腳步。

  馮局長。她以前沒注意過這個人。顧清淮當年能從鄉下調回來,是因為有個大人物病了,醫院治不好,有人想起了顧家醫館。

  馮局長是那個負責執行的人。他把顧清淮撈回來,不是因為看重他,是因為大人物需要他。所以顧清淮的處境從沒真正好過——他有用,才被允許站在那間醫館裡。

  現在馮局長又介紹病人過來。這到底是念著顧家舊情,隨手搭個線,還是把人塞過來試試顧清淮的深淺?

  那個女人今天能拍著桌子罵「成分不好不是沒道理的」,明天就能到局裡告狀,說顧清淮開藥不管用,態度還不好。到時候馮局長是護著他,還是順水推舟,由著他被整?

  如意越想越覺得,得查。不光查馮局長,還要查那個女人是什麼來路,誰家的關係,為什麼單挑這個時候來顧家醫館。

  她裹緊圍巾,推開了院門。

  桂嬸正在院子裡收衣裳,回頭看了她一眼:「粥送去了?」

  「送去了,全喝了。」

  「小顧還好吧?」

  「還行,就是……」如意垮了臉,把圍巾摘下來搭在椅背上,「就是又被人欺負了。」

  桂嬸沒接話,把疊好的衣裳放在一邊,沉默了兩息才開口:「去吃飯吧,一會兒你爸媽也該回來了。藥給你熱著呢,記得喝。」

  如意嗯了一聲,轉身進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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