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先生信任你
「還有那個黑三。」如意的聲音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追到了人，沒動手；看見大嬸哭了，也沒追。這人跟錢三炮手底下那些不一樣。這次能跟到城南，估計也是他在牽頭。錢三炮那邊有腦子的人不多，這個黑三算一個。」
桂嬸笑了一聲：「聽起來你還挺欣賞他。」
「有一點。」如意也沒藏著掖著，「這樣的人，站在對面，比歪嘴鐵頭那一幫麻煩得多。但要是有朝一日錢三炮那邊塌了，他這種人未必會跟著沉，他是個聰明人，也有底線。先看著吧。」
「讓莫爺爺派幾個蒼蠅，遠遠地盯著昨天從小院出去的那些人。別驚動，就看。他們有沒有被跟過，誰慌，誰穩，誰回家以後亂說話，誰跟沒事人一樣。要是都穩，那最好。要是有哪個慌了，遞了不該遞的話出去，馬上處理。悄悄處理。」
「明白。」桂嬸站起來，出去忙活了。
紅薯稀飯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拿勺子攪了兩下，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洗衣服，打掃衛生，跟平時一模一樣。沈父沈母中午回來的時候，午飯已經擺好了。
等他們吃完出門上班，桂嬸把碗筷洗了，解下圍裙搭在灶台邊上，挎了個空菜籃子出了門。
她先去了一趟廢品站。老莫正蹲在廢紙堆旁邊分揀紙板，看見桂嬸拎著籃子進來，眼皮都沒抬。桂嬸從廢紙堆里挑了些報紙，看有人從門口經過，高聲說：「老莫，這廢書廢報紙能不能便宜點，我多帶些回去引火？」
老莫神色嚴肅：「不行，公家的東西，該多少就多少，少一分也不行。」
路過的人笑了一聲：「老莫，都是熟人，價錢少不了就多給點，都不容易。」
老莫嘆氣：「行吧，行吧，多給你幾張。」
路人搖頭，嘀咕：「就多給幾張，夠幹啥的，一把火沒了。又不是自己的，公家的，那麼較真幹啥？」
等人走遠了，桂嬸小聲說了如意的決定。老莫點頭，表示知道了。
桂嬸把一沓子廢報紙放進籃子，挎好，轉身往回走。路過供銷社門口碰見張嬸，兩人站在路邊聊了會兒天，說天冷得快，說王大娘家的蘿蔔乾曬得好，又說了幾句吳燕又跟她婆婆拌嘴的事。聊完了，桂嬸挎著籃子繼續往東宅走。
老莫進到辦公室寫了張紙條，從口袋裡拿出幾毛錢把紙條卷在裡面，走出廢品站，朝巷口一個蹲在地上打彈珠的半大孩子招了招手。
「小五，跑個腿，買包煙。」
小五收了彈珠跑過來。老莫低聲交代兩句，小五接過錢轉身就跑。路過一戶人家的後牆，他停下來靠著牆，左手扶著牆頭，右手把鞋子脫下來，順手把一張折好的紙條壓在磚縫裡。
然後站起來，接著往供銷社走，買了包最便宜的經濟煙，把煙揣進兜里，沿著來路跑回去。他把煙和找零的三分錢遞給老莫，老莫把三分錢塞回他手裡。
「零頭不要了，你拿著買糖吃。」
小五攥著那三分錢高興得咧嘴直笑，轉身就跑。磚縫裡那張紙條，不到半個時辰就被屋裡出來的女人取走了。
傍晚，城西一個快倒的破屋裡。冷風颳得破了的窗戶紙嘩啦啦地響。
管事把棉襖領子豎起來，兩隻手揣在袖子裡，盯著自己的鞋尖。他收到消息就來了，已經等了很久。心裡忐忑不安——他把差事辦砸了。想到一屋子老小，心裡很是不安。自從得了這份差事，家裡日子好過了不少。現在……
他嘆了口氣，繼續縮著脖子，看著自己的鞋尖。
腳步聲從巷子深處傳來。他抬起頭，看見一個穿灰布棉襖的老頭朝這邊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手裡拎著個舊布袋。管事的站直了身子。
老頭進了屋子，跟他一起站到陰影里。
「先生說了，你應對得不錯。中轉站暴露不是你的錯，是外圍蒼蠅沒盯住。先生誇你臨危不亂，應對及時，還安撫了人心。沒錯，有功，該獎勵。」
管事的張了張嘴，愣了半晌，聲音裡帶著不可置信：「真的？先生真這麼說？」
老莫點頭。
管事的伸出雙手抹了把臉：「謝謝。謝謝先生。」
老莫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有重要的任務給你。」
他從布袋裡掏出一個煙盒，抽出一支煙遞給他，「先生把你調去負責樵夫專線。那條線是根基，交給別人她不放心。以後值錢的乾貨單獨一個倉，她讓你一周內擬個方案，把這條線走好。
再遇到類似的事情，儘量人和貨都要保住。城西備用倉給你用。明天有人帶你去看路線，把貨物來去看清楚，方便你安排工作。目前組織內最值錢的根基，交給你了。」
管事的接過煙，手有點抖。他在中轉站幹了這麼久，從來不知道自己是被這樣評價的。不是按部就班不出錯的那種信任，是出了事之後不但不罰，反而往上提拔的那種信任。
「你是目前唯一知道貨源來路的管事。」老莫劃了根火柴，先給他點上，又給自己點上，「先生信任你。不要辜負了這份信任。」
管事的猛吸了一口煙，嗆得咳了兩聲。他低著頭，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壓下去，咬著煙屁股，聲音比剛才啞了些：「我不會讓她失望。」
老莫看了他一眼，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轉身沿著巷子走了。
管事的站了很久，把手裡那根快燒到指頭的煙屁股又猛吸了一口，火星在夜色里亮了一下，然後被他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他轉身往回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不少。
城西他很熟，但以後要管的是一條值錢的專線。每條街，不，每個犄角旮旯他都要熟悉，都得走幾遍，一定要設計好最安全的路線。
老莫最後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裡轉——先生信任你。
他不能辜負了這份信任。他要為自己，為家人，也要為跟著自己的人，掙出一條活路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