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敲山震虎
黑三和紅狗拉著板車回到城北院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這個院子是他和紅狗、二驢幾人住的地方,偏僻,離大路遠,周圍沒什麼人住。他們出出進進,也不會有人關注。
紅狗幾人把板車推進院子時,錢三炮正坐在藤椅上抽菸,看到這麼多貨很是詫異。
「你們這是抄了人家的窩?」
「差不多吧。能拿的都拿回來了。炮哥,你看這些貨,城北的菜,城南的水貨,城西的山貨,他們渠道很多啊,我們差的不是一點半點。」
錢三炮掃了一眼,表情有些凝重,」說說今天的情況吧。「
」炮哥,這趟能摸到那個院子,不容易啊。」
他把煙點上,抽了一口,「我把兄弟們全撒出去了,城南、城西都放了人。弟兄們一人一段守著。大慶在城北先看見了車,跟到第一個岔口,交給了扣子。
再往下換了幾棒,才換到我這兒。我守在城南第三個岔口,親眼看見他們在柳樹底下換了車。我跟上後頭那輛,才跟到了那院子。
然後又說了一遍院子裡的事,從瘦高個退回院子到管事的說「保重」,從那幫人分東西到後門撤離。
說到那個大嬸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把袖子擼起來,胳膊上一道青紫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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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嬸背著提著兜里還揣著。跑一路掉一路,掉得越多越捨不得,彎腰去撿,越撿掉得越多。後來急了,從牆根底下操起根扁擔劈頭就打,罵我們斷她活路。打完哭著跑了。」
黑三點了根煙,猛吸一口,「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咱們這是在幹啥?那大嬸跟我一樣,都是底層討生活的人。她好不容易找個活計,我砸了她的飯碗。」
院子裡靜了一瞬,隨即炸了。
紅狗先笑出聲:「三哥,你讓一個老娘們打了不還手,還擱這兒替人家操心?她有了飯碗,咱的飯碗就砸了。你可憐她,誰可憐咱?」
二驢從灶房裡探出頭來,也跟著樂:「三哥這是蹲了七八天巷子,蹲出佛心來了。那大嬸要是不跑,你是不是還得請她吃頓飯?」
牆根底下蹲著的一個半大後生撓頭:「啥意思,三哥,他們搶了我們的生意,你咋還可憐人家了?」
黑三沒理他們,他自己也說不清這是咋了。他蹲在門檻上,胳膊肘搭著膝蓋,煙夾在指間慢慢燒。
那幾個人笑了一陣,見他不接話,聲音自己就小了下去,但臉上都還帶著看笑話的意思。
錢三炮沒笑。他靠在藤椅上,慢慢吐了口煙,看著板車上那幾麻袋東西。
這些東西在他們場子裡,哪一樣也拿不出這種品相。人家連這些都能說扔就扔,說明家底厚,丟了還有。
他剛要開口,院門被推開了。
歪嘴站在門口。身後跟著麻杆、菜雞、老拐、鐵頭,五個人站成一排。
黑三跳起來:「菜雞?鐵頭?你們回來了?」
眾人打量幾人——臉上的肉比走的時候沒少,手上的繭子比走的時候厚了,身上的衣裳不太合身,走得近了,有一股豬圈裡的臭味。
紅狗等人離得老遠:「歪嘴,你們這是幹啥去了?」
歪嘴搖頭:「不知道,就知道是在山裡。」
紅狗奇怪:「怎麼會不知道?」
鐵頭悶聲道:「上哪知道去,暈著去的,醒來的時候就在老拐的棚子裡了。」
眾人沉默了。
二驢從屋裡端出一盆熱湯麵,五個人坐在院子裡端著碗大口大口地吃,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吃完面,歪嘴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
「炮哥,咱們這是碰到硬茬子了。那山上東西多的很。有豬場,二三十頭黑豬。有紅薯地,鋪了半面山坡。天天有人在地里挖紅薯,一車一車往外拉。
有橡子林,剁橡子的人從早剁到晚。豬糞漚肥,肥料澆菜,菜裝車下山。我們天天清豬圈,天天看著一車一車的東西往外拉都拿麻袋裝著,碼得整整齊齊,比咱場子裡的規矩多了。」
錢三炮沉默了一下,「你們在那怎麼樣?」
老拐把手攤開,掌心的繭子很厚。「沒打沒罵,就是天天鏟豬糞,那豬是真肥。」
院子裡沒人說話。麻杆悶頭喝湯,菜雞盯著自己的鞋尖。
過了一會兒,麻杆放下碗補了一句:「野兔、野雞、木耳、蘑菇——我們在山上都見過,也吃過。
他們不光是收菜,山裡的東西也抓在手裡。攤子鋪的這麼大,這得多少人啊!」
院子裡又安靜了。
紅狗往牆根下一蹲,有些喪氣:「這還咋整?人家村里收菜,又占了山,還把菜送到人家門口了。比我們會做生意。
我們辛辛苦苦跟了七八天,人家一盞茶的工夫全撤完了,還順手把值錢的貨分給下面的人做工資,弄得那些人可忠心了。」
沒人接話。麻杆把碗往桌上一擱,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過了好一會兒,錢三炮開口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們把人抓走,幹了一個月的活,又放回來,什麼意思?這是示威,是告訴我們,咱們的人他隨時能帶走,場子隨時能散。他想放就放,不想放,咱們根本找不著人。這是在敲山震虎。」
歪嘴把菸頭往地上一摔:「炮哥,我們在山上天天鏟糞,他們在山下大把賺錢。幹啥都得有個先來後到——咱們在這城裡幹了多少年,他們才來幾天?這口氣我咽不下。找不到貨,就搶他娘的!」
鐵頭把桌子一拍:「對!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麻杆也跟著拍桌子,紅狗激動了,站起來手舞足蹈的,恨不得現在就去蹲守,再干一票。
只有黑三坐在門檻上沒動,手裡捏著煙盒,手指在煙盒邊上磨來磨去。
錢三炮看了他一眼:「黑三,你怎麼不說話。」
黑三把煙盒揣進兜里,抬起頭:「我沒說不干。我是想說——搶歸搶,咱們自己的路子也別丟。
我這一路上都在想咱們搶了人家的貨,砸了人家的飯碗,跟土匪惡霸有什麼區別?人家要是來搶我們的場子,你們什麼感受?」
歪嘴哼了一聲:「你這是怕了,聽到人家人多,慫了。」
鐵頭也幫腔:「黑三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怎麼現在沒膽了?」
「都閉嘴。」錢三炮站起來,走到板車邊上,彎腰撿起一顆紅棗在手裡掂了掂,又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
「黑三說的有道理。我們總不能光指著搶,搶完了呢?下次呢?我們得有自己的路子——他們做他們的高端貨,我們做我們的走量貨。
村裡的菜該收就收,供銷社的損耗菜、小散戶、外縣的零散貨,他們看不上的,我們收。
但我們也不能白被人欺負。他們敲我們的山,我們也得踢他們的門。」
錢三炮看著院子裡的人,一錘定音:「以後兩條腿走路——黑三去找損耗菜和小散戶的渠道,能拿多少拿多少。歪嘴帶人去截他們的貨,挑值錢的搶。讓他們知道,這城裡的黑市,可不是他一家說了算的。」
歪嘴把菸頭往地上一摔:「行!搶他娘的!」
鐵頭和麻杆也跟著吆喝,一副要乾的架勢。
黑三站起來,從麻袋裡拿了顆紅棗塞嘴裡嚼了兩下,說了句「真他媽甜」,轉身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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