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黑三的茫然
後門是一條窄巷子,比他蹲守的前巷窄了一半。他一眼看見一個年輕小伙子正架著一個中年婦女往巷子左邊跑。
那婦女整個人像逃荒一樣——肩上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手裡挎著個裝滿干豆角的籃子,棉襖兩邊的口袋塞滿了紅棗和木耳,撐得衣角都翹起來。褲子口袋也鼓鼓的,一看就知道塞了不少東西。
她跑一步,口袋裡的紅棗木耳就往外蹦一顆,布包里的干豆角從沒紮緊的袋口往外飄,掉在腳後跟。
小伙子急得直拽她,她一邊跑一邊回頭,嘴裡還念叨著「掉了掉了」,想彎腰去撿,被小伙子扯著胳膊往前拖。
黑三往右邊看,有三四個人已經跑遠了。他分身乏術,只能盯住最近的那個中年婦女。
那婦女回頭看見他,嚇得一個踉蹌,腳下一絆,紅棗嘩啦從口袋裡灑出來,木耳也跟著掉了一把。她下意識彎腰去撿,越撿掉得越多,整個人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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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籃子往地上一放,從牆根底下操起一根不知誰擱那兒的舊扁擔,衝著追上來的黑三劈頭就打。
「我叫你追!叫你追!老娘辛辛苦苦打包的東西——你看看這一地!這麼好的東西全白瞎了!你個癟犢子,我招你惹你了!我好不容易找的活計!你看我們這些人好欺負是不是!你斷我活路我跟你沒完!」
她劈了好幾下,劈不動了——扁擔太重,她又剛跑了一整條巷子,胳膊發軟,整個人往前一栽。
小伙子本來已經跑遠了,回頭看見她又停下了,急得跺腳,又折回來架住她:「嬸兒!快跑!回頭抓著你舉報就完了!」
婦女被他架著跑了幾步,手裡的扁擔還沒扔。她回頭看了一眼——籃子扔在地上,木耳紅棗灑了一路,干豆角散得到處都是。她眼圈忽然紅了。
小伙子拽著她往前跑。婦女踉踉蹌蹌地跑了幾步,不甘心又回頭看了一眼——黑三一副還要追上來的樣子。
她嘴皮子哆嗦著罵了句「一群天殺的」,把手裡的扁擔往地上一扔,捂著往外蹦紅棗的口袋,頭也不回地跟著年輕人跑了。
黑三揉著被扁擔劈疼的胳膊,站在巷子中間,看著那兩個人越跑越遠。
小伙子架著大嬸拐進了三岔口最左邊那條巷子,大嬸捂著口袋的背影踉踉蹌蹌的,紅棗還在往外蹦,但她沒再彎腰撿。
巷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風卷著落葉從腳邊滾過去,還有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大嬸又哭又罵的聲音,聽不清罵什麼了,但那哭聲像鈍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地傳過來。
黑三站在那沒動。他腦子裡還是大嬸回頭看他時的那雙眼睛——紅著眼圈,又恨又怕,又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那雙眼睛像一根針扎進他心裡。
都是底層討生活的人,他黑三當年在碼頭上扛包扛不動了,蹲在路邊等活的時候,也用這種眼神看過搶他活的人。
他那時候想的是誰要是斷了他的活路,他會拼命。現在他成了斷別人活路的人。
那股要把對手揪出來的心氣忽然散了。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根扁擔——大嬸就是用它劈他的,扁擔上還沾著干泥,握的地方磨得光滑發亮,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他把扁擔往地上一頓,拄著它站了好一會兒。
等那哭聲聽不見了,他才發現自己靠在老城牆根底下,再往南走一里地就是溮河了。
「三哥!」紅狗從巷子口跑過來,身後跟著那幾個去堵後門的手下,個個空著手,臉上訕訕的。
紅狗看見黑三捂著胳膊,趕緊上來問傷著沒有。
黑三搖了搖頭。
紅狗又看了一眼巷子盡頭,「追出去三條巷子,一個都沒追上,巷子太深岔口又多,這幫人對這片比我們熟,一出後門就散開了,往哪邊跑的都有。」
黑三沒應聲。
紅狗罵了句「這幫孫子,真能跑」,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堆東西——一籃子干豆角、一地紅棗木耳。他彎腰撿起幾顆紅棗在衣服上蹭了蹭塞嘴裡,嚼了兩下說了句「還挺甜」,又彎腰去撿干豆角。
黑三開口了。
「走。回院子。」
一行人回到院子。堂屋裡還是他們衝進來時的樣子。
黑三蹲下來,伸手翻了翻那筐蘿蔔——蘿蔔不大,水靈靈的,剛收的。又看了看旁邊的白菜,葉子綠油油的,沒一片爛的。木耳也是好木耳,肉厚,曬得干透,隔著麻袋摸上去沙沙響。還有那些魚乾,鮮嫩的水芹菜,這麼好的東西,說不要就不要了。
他腦子裡反覆回放剛才隔著院牆聽到的對話——「管事你先走,我們殿後。」然後是管事那句「保重」。
還有那個瘦高個看到什麼一聲不吭退回院子的動作,他心念一動,衝出院門,抬頭看到了對面窗戶外的紅布條。
心裡咯噔一下,這就是瘦高個退回去的原因嗎?
想到這群人一系列的反應,他明白了,這不是一個人跑路,這是一群人互相掩護。
更讓他心裡發沉的是管事——一個普通管事,這麼多貨說放棄就放棄了,他不怕上面追責嗎?還是說在這個組織里,管事有權做這種決定,甚至不用請示?什麼樣的東家會放著這麼多貨讓別人去糟蹋。
也許那女人罵對了,他砸了人家的飯碗,今天這些人跑了,怎麼向上面交代?他們的老闆會因為「遇到突發情況」就少扣他們工錢嗎?
黑三蹲在那筐蘿蔔面前,心裡像堵了塊石頭。
「三哥,」紅狗站在堂屋門口,指了指地上的東西,「這些怎麼辦?總不能白來一趟。」
黑三抬起頭看了看院子裡的貨。被拿走不少,但剩下更多,攏一攏能裝好幾麻袋。那幾筐蘿蔔白菜是人家嫌沉不要的,但對他們來說,拉回去也能賣。
「裝車。能帶走的全帶走。」
紅狗愣了一下:「你不是說只盯不碰——」
「人都跑了,還盯個屁。」黑三站起來,把扁擔往牆角一靠,「反正已經得罪了,總要收些利息。動作快點,別等人家回過神來殺個回馬槍。」
手下們七手八腳地開始裝車。
黑三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忙活,腦子裡又浮現大嬸那雙眼睛——又恨又怕,又委屈。
他把手裡的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走過去幫著裝車。
一行人拉著兩輛板車出了院子,巷子裡冷風灌進來,吹得院門吱呀吱呀地響。
這一趟,人沒抓到,線索斷了,唯一的收穫是幾車菜。他不知道怎麼跟炮哥交代。
但這是次要的。
他不知道後面該怎麼辦,還找嗎?心氣散了,只剩下一堆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東西,壓在胸口上。
走出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對面二樓那扇窗戶還半開著,窗框上的紅布條還在風裡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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