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紅布條

  黑三和紅狗在城北郊外蹲了七八天,跟了不止一趟車。

  七八天蹲下來,黑三的膝蓋疼得厲害。入冬之後第一場霜降在第四天早上,枯草叢裡白花花一片,他蹲在機耕道邊上的溝里,棉襖領子豎起來也擋不住風從脖子裡灌進去。

  紅狗比他更慘,蹲在砂石路岔口那棵禿了葉子的槐樹底下,凍得鼻涕往外流,拿袖子一蹭就是一道硬梆梆的冰碴子。但再冷也得蹲,炮哥說了,天冷路上人少車少,反而好盯。

  頭一回,紅狗在砂石路的岔路口蹲到半夜,遠遠看見一輛板車從村里方向過來,車上堆著麻袋。

  

  他正要跟上去,那板車忽然停了——趕車的人跳下來,朝路邊的楊樹林子看了兩眼,然後掉了個頭,沿著來路又回去了。

  紅狗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對方發現他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哪裡露了餡。他想起對方的動作,也往那邊的樹林裡看,但什麼也沒發現,除了自己就是樹,抬頭,一隻鳥飛過,落下一團鳥屎,在他肩頭。

  紅狗:「······」

  第二回,黑三親自跟。一輛牛車從桂花村方向出來,走機耕道往城外廢磚窯方向去。黑三遠遠綴在後面,跟了約莫兩里地,那牛車拐了個彎,往河邊去了。

  黑三也跟著拐過去,卻發現牛車停在河灘上,趕車的人蹲在河邊抽菸,車上空空如也。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在半路換手了。趕車的人看見他,還衝他擺了擺手,呲著一口大白牙。

  黑三:「······」

  第三回,黑三學乖了。他不再遠遠跟著板車,而是把紅狗、二驢和扣子都帶了出來,撒在城郊幾條岔路口。

  天快黑的時候,一輛板車從城北方向出來,走到一個岔路口,停下來從車上拎下一個麻袋擱在歪脖子柳樹底下,又繼續往前趕。

  黑三沒動。過了一會兒,另一輛板車從另一個方向過來,把麻袋拎上車,往城裡去了。

  黑三跟了上去。跟了不到二里地,那輛板車忽然在路邊停了下來。拉車的人跳下車,把車往樹底下一靠,掏出煙來抽。

  黑三遠遠地蹲在路邊的乾草叢里,看見那人抽完了煙,又推著車往前走,走到前面的岔路口忽然拐上了一條窄道。

  黑三心裡一緊——那條窄道不是去城裡的路。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再跟。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回去之後,把錢三炮的人重新布置了一遍。城北、城南、城西的幾個關鍵路口都派了人,每人只跟一小段,看到自己人接手就撤。不跟車,不貼太近,只遠遠綴著。

  兩天後,大慶在城北路口發現了一輛從桂花村方向出來的板車。他跟著走到第一個岔口,交給了扣子。


  扣子跟到第二個岔口,再交給二驢。然後繼續換人,最後一段,是黑三在城南那個路口接上的。

  他親眼看見那輛板車在柳樹底下放下麻袋,另一輛車把麻袋拎走。他跟上了後面那輛車,一直跟到城郊結合部的小院門口。

  「找著了。」黑三把菸頭掐滅,在街邊找了個半大小子,許諾了五毛錢,先給了他兩毛,讓他去找離自己最近的紅狗,就近從城南場子那邊調人,自己繼續盯著。

  黑三蹲在巷口的牆根底下,點了根煙,開始數。前後不到半個時辰,又有兩輛板車停在這個院門口,都是扛著麻袋進去、空著手出來。

  小三輪車也來了一趟,卸了貨就走。院門一直虛掩著,沒人出來。

  黑三仔細觀察周圍的地形,這裡是城郊結合部,在城南老城牆外面。原來是一片農田,這幾年陸續蓋了些平房和二層小樓,路沒修,電線也沒拉齊,住的多是近郊菜農和運輸隊的家屬。

  不像城裡那樣密,但也不算偏僻——恰好卡在一個「沒人管」的地界上。

  黑三在附近轉了一圈,又回到巷口蹲守,可他不知道的是,這個院子正對面的二樓,一扇窗戶後面,有人正隔著窗玻璃看他。那是個穿灰布棉襖的中年女人,坐在窗戶旁邊的凳上,腿上擱著個針線笸籮,像在縫衣服。

  看見黑三蹲下來點菸的時候,她手裡的活計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站起來,伸手把那扇窗戶推開一條縫,從窗台上取過一條疊好的紅布條,解開,系在了窗框外側的長釘子上。

  布條是正紅色的,在灰撲撲的牆面上格外扎眼,風一吹,像一條長飄帶。做完這件事,她又坐回矮凳上,繼續低頭做事,眼皮都沒抬。

  院子裡出來個推著板車的瘦高個,板車上裝著幾個麻袋,他剛把板車推出院門,習慣性地往對面樓上看了一眼——窗框上繫著紅布條,風把它吹得飄起來。

  他推車的手頓住了。紅布條。示警,最高級別。有尾巴,而且不止一個。

  他不認識對面樓上住的是誰,但他認識這個信號。瘦高個只是愣了一下,然後一聲不吭地拉著車退回了院子裡。院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了,門閂從裡面插上,發出一聲悶響。

  黑三蹲在巷口的牆根底下,原本還想跟上去看他去哪,結果眼睜睜看著瘦高個又退回了院子,看著院門合上,愣了一瞬他才反應過來——被發現了。

  可他連對方是怎麼發現的都不知道。他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又退了回來。紅狗還沒到,他一個人衝進去也不頂用。

  他咬牙走到門外,攥著拳頭,隔著一道院牆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不高,但院子不大,牆又薄,斷斷續續能聽清幾句。


  「有尾巴,前面走不了。」是剛才那個瘦高個的聲音。

  「值錢的分著拿,一人一份,揣好了。」

  另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像管事的,「木耳、葛根粉、核桃、紅棗······值錢的都拿上,算這個月工資······白菜蘿蔔太沉的不要了,別為了幾棵菜讓人抓住······從後門走,靜默,復工等通知。」

  裡面一陣忙亂——紙張翻動的聲音、算盤的聲音、腳步聲響,有人撞翻了什麼東西,有壓低了嗓子的催促:「快點快點!

  」「這個你拿著。」

  「別貪,趕緊的!」

  「哥幾個,就算被抓也要閉嘴,東家給活路,咱不能沒良心。」管事的收拾好了東西,準備走。

  「放心,我們心裡有數。絕不會吐露一個字。」眾人紛紛應和。

  接著,黑三聽見裡面有人壓著嗓子喊了一句:「管事,你先走!我們殿後!」

  然後有人應了一句「保重」。

  黑三在外面急得額頭冒汗,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紅狗還沒到。

  他抬腳想踹門,又放下了。他怕越踹人家跑的越快。

  他在門口轉了一圈又一圈,終於等到紅狗帶人來了,他吼了一聲:「後門!繞過去堵後門!」

  然後轉身一腳踹在院門上。門閂咔嚓響了一聲,沒斷。他又踹了一腳,門板晃了晃,門閂還是沒斷。

  紅狗讓兩個人去後門,看見黑三在踹門,二話沒說,指揮兩個手下翻牆。

  那兩人疊著人梯翻過牆頭跳進院子裡,從裡面抽開門閂。黑三推開院門衝進去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沒人了。

  堂屋地上堆著不少筐子——木耳、干豆角、葛根粉、蘑菇、紅棗,還有好幾筐蘿蔔、白菜。

  靠牆根的地方並排擱著三個竹簍子。

  一個裡面是水靈靈的水芹菜,用濕麻袋片蓋著;一個裡頭是河蚌,殼上還沾著河泥;還有一個敞開半截,露出一排碼得整整齊齊的小魚乾,魚肚子朝上,銀亮銀亮的,魚腥味混著河水的濕氣,和山貨的干香、白菜的清氣攪在一起。

  黑三盯著那排魚乾,愣了好一會兒。

  兩個手下驚呼:「魚、木耳,紅棗,這都是好貨啊!」

  「這,是葛根粉,這可是活命的好東西。」

  黑三訓斥:「別廢話,趕緊追人。」

  他自己也趕緊往後院跑,後門半開著,門板在風裡輕輕晃。他聽見巷子後面傳來腳步聲,跑遠了,正在往巷子兩頭散開。他吼了一聲:「抓住他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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