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換車點

  黑三和紅狗回來的時候，天剛擦黑。兩人灰頭土臉，褲腿上沾著泥點子，鞋底上糊了一層干泥，走起路來嘎吱嘎吱響。

  錢三炮坐在院子裡，手邊的搪瓷缸已經涼透了。黑三把樹枝往地上一扔，蹲在門檻上，先灌了一氣涼水。

  」炮哥，五天，什麼都沒蹲著。」

  錢三炮沒說話，示意他接著說。

  」桂花村我們前前後後轉了個遍。以前給我們出貨的人，村里幾個負責菜地的人都問了，沒人。

  不是今天沒人，是壓根看不出有人在村里收過菜。問村里人，都說不知道。有個老太太說了一句'這大冷天的，哪有什麼菜收'，說完就端著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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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個老漢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我們湊過去遞了根煙，他沒接，只說了一句'你們城裡人天冷了也不安生'，再問什麼就不理人了。」

  紅狗搓了搓被風吹的冰涼的臉。」炮哥，不對勁。頭兩天我們還碰見幾個老鄉挑著菜筐從村里出來，我們跟了一段，人家是去供銷社菜場送正經菜的，車上有條子。

  後三天連挑擔子的都少了。咱們到村第二天開始，整個村子就好像有人遞了話——要麼說沒有收菜的，要麼閉嘴不說話。」

  錢三炮靠在藤椅上，盯著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看了很久。棗樹的葉子快落光了，剩下幾片干黃的掛在枝頭上，風一吹就抖。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罵人。他點了根煙，吸了一口，菸灰落了一截在褲腿上也沒彈。

  」你們想過沒有——這城裡的菜，到底從哪來的？」

  黑三蹲在地上，把手裡的樹枝掰成兩截。」村里啊——還能從哪來。」

  」我知道，我說的是整個城——城裡所有人吃的菜，怎麼從村里到城裡。」

  紅狗和黑三對視一眼，都沒接話。錢三炮把煙夾在手指間，菸頭的紅光在暮色里一明一滅。

  」信陽城裡的菜，大頭是從城北來的。前進公社、五星公社都有專門種菜的生產隊。種什麼、種多少、啥時候收，都是蔬菜公司定好的。

  每天天不亮，隊裡組織社員收菜裝車，送到城裡的國營菜場。這叫統購包銷。正規路子，光天化日大搖大擺的進城。」

  」那其他的菜呢？」紅狗問。

  」剩下的菜，分幾路。」錢三炮彈了彈菸灰，」一是散戶。近郊膽子大的農民自留地種了點菜，自家吃不完，天不亮挑兩筐進城，蹲在巷口賣給老主顧，或者來咱們的場子。量小，不穩定。

  再一個是生產隊內部的路子。蔬菜隊的隊長、會計、管菜地的負責人——他們有權限。他們說這批菜損耗了，從帳上一划，菜就出來了。」

  黑三點頭。他們自己也從生產隊拿過貨，找管事的私下塞點錢，批條子上做點手腳，菜就從公家帳上流出來了。

  」三是供銷社的損耗。藉口白菜爛了、蘿蔔凍了、南瓜擱久了長斑了——損耗菜從帳上劃掉，保管員做點手腳，也能流出來。這條路咱們也走過，找個倉庫保管員塞兩包煙就行。」

  紅狗撓著頭：」那他們呢？他們也走這幾條路？」

  」肯定走，但比咱們走得穩。咱們是臨時抱佛腳——今天找這個會計喝頓酒，明天找那個保管員塞兩包煙。按那個送菜的說法，人家做事有章程。

  我推測他們是長線養人，不拖貨款、工錢按時發、損耗了不罰先查原因。出了事，管事的第一個護著他們。」

  紅狗罵了一句：」他娘的，這不跟供銷社一樣了？」

  錢三炮把菸頭摁滅了，在桌沿上碾了碾。他又點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咱們在桂花村蹲了五天，一根菜毛沒蹲到。為什麼？兩個原因。」

  他把煙夾在指間，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季節。現在十一月份了。地里除了蘿蔔白菜，還有什麼？白菜挖出來可以存，蘿蔔拔出來可以窖藏。

  春夏秋三季能收的東西多，綠葉菜、黃瓜、茄子、豆角，一車一車往城裡拉。

  可現在是冬天。冬儲菜已經出了，剩下的少，頂多再收一些乾菜，收一次夠賣好幾天的。再加上天冷了人家也不一定天天收菜。要是你們，大冷天的，你會天天往村里跑嗎？」

  黑三和紅狗都沒接話，但臉上露出了」有道理」的表情。

  錢三炮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們知道咱們來了。咱們到桂花村的第二天，村里就靜了。是巧合嗎？湊巧趕在他們不收菜的日子？可連續五天沒動靜，這也太乾淨了。只能說，有人給那邊遞了話。」

  他彈了彈菸灰，」那個老太太為什麼說'大冷天的，哪有什麼菜收'？那個老漢為什麼說'你們城裡人天冷了也不安生'？他們不是回答咱們的問題——是在趕咱們走。村裡有他們的眼睛。

  不用設什麼點，不用派人常駐。只要有一個信得過的人，看見生面孔進了村，知道往哪兒遞句話，就夠了。」

  」所以，他們可能還收，但收得沒以前勤了。三五天收一趟，每次量不大，而且換著村子收。咱們在桂花村蹲五天，他們早換到別的村去了。」

  紅狗把袖子擼下來，搓了搓胳膊：」炮哥，那咱還怎麼找？」

  錢三炮站起來，走到棗樹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

  」不管他們換到哪個村收菜，菜總得從村里出來，總得往城裡運。天冷了，菜少，但再少也得運。蘿蔔白菜也得進城，乾菜、粉條、鹹菜也得進城。只要運，就一定有路。

  一車菜直接拉進城太扎眼——檢查站、治安崗，哪道卡都能攔住。他們半路一定得換車、分貨。

  先在村口由挑夫或者牛車送到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再到一個固定點換成板車往城裡送。中間至少倒一次手，有時候兩次。」

  他轉過身，看著黑三和紅狗。

  」以前咱們沒特意截他們的貨，都是碰到了才動手，也可能搶的不是他們的是別人的。

  現在不用往村里撞了。他們就算換一百個村子收菜，進城的路就那麼幾條。盯死換車點，盯死運輸。別管是誰的，只要不是公家的，就盯著。」

  黑三抬起頭：」怎麼盯？」

  」城北那邊，從村里出來到城裡有幾個合適的換車點——砂石路的岔路口，機耕道旁邊的廢磚窯，河灘上的楊樹林。

  分頭蹲。天冷了，他們出車的次數少了，但每次出車反而更容易盯——天冷路上人少，一輛車從村里出來，走哪條路、在哪兒停、停了多久、換了什麼車，比夏天好盯得多。」

  他走回藤椅前坐下，重新點了一根煙。打火機的火苗在漸濃的夜色里亮了一下，照亮了他下巴上那道舊疤。

  」他們太小心了。收貨的不知道倉庫，倉庫不知道老闆，老闆不露面。鏈條看著結實，每道環節都靠單線連著。

  但天冷了，路上人少，車少，想藏反而更難。以前咱們跟沒頭蒼蠅似的亂撞，撞了半天連人家根毛都沒摸著。現在不用管他們在哪個村收菜。換車點不會跑，路不會跑。」

  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煙在暮色里散開，棗樹的枝杈在煙後面顯得更幹了。

  」讓弟兄們準備一下。明天開始，城外蹲點。帶乾糧和水，多帶件棉襖，別凍死在路上。看見運菜的——不管什麼車、什麼人、什麼時辰——把時間、方向、車的樣子記下來，回來報。」

  」記住了，只盯，不碰。碰了打草驚蛇。咱們要的是他們那條線——不是一車菜。天冷了他們出車少，半個月能盯出一條線都算快的。不急，慢慢來。」

  黑三和紅狗同時點了下頭。錢三炮把煙摁滅，對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棗樹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把搪瓷缸拿起來，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了一下，偏過頭說了一句：」他們能讓咱們的人失蹤。反過來，咱們也能讓他們的人消失。先盯，盯完再說。」

  門在他身後關上，院子裡只剩下棗樹在夜風裡吱呀吱呀地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