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表哥的回憶
顧文斌從沈勇家出來,在巷口站了一會兒。涼風灌進領口,他把棉襖領子往上拽了拽,大步往家走。
明天要去滄州,東西還沒收拾。沈勇那傻子剛才在屋裡嚼著糖感動得一塌糊塗,他實在沒眼看。
走著走著,他想起兩年前那個晚上。
那天他父親又喝了酒,他護在母親面前,跟父親動了手。父親額角磕在桌腿上流了血,指著他鼻子罵:「你個不孝子,敢打老子!我明天就去派出所告你!讓公安把你抓進去!」
母親跪在地上拽父親的褲腿,哭著求他別告。父親一腳踹開她:「你生的好兒子,敢對老子動手!」
顧文斌把母親從地上扶起來,讓他媽離婚。母親哭著搖頭:「哪有女人離婚的,會被人說道。」
他讓他爸別再打他媽,父親一巴掌扇過來:「那是老子老婆,老子想打就打!男人打老婆天經地義!你翅膀硬了,還敢管老子的事?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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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院子裡站到半夜,心裡的火越燒越旺。憋屈、鬱悶、無能為力,種種情緒堵在胸口快要把他燒死了。
他衝出家門,在巷子裡漫無目的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拐進一條從沒來過的巷子。
巷子深處有一戶人家亮著燈,窗戶虛掩著,裡頭傳來說話聲。他本來想走,卻聽見一個耳熟的聲音——是桂嬸。
他蹲在牆根底下,聽見桂嬸說:「如意說了,上次那批貨走得不錯,安全起見多備幾個田鼠窩,讓刺蝟先踩點,多派幾隻蒼蠅望風。」
「行。」一個老頭的嗓門,低沉沙啞,從來沒聽過這人的聲音。
「麻雀那邊再物色兩個可靠的,發展東城和北城。」
「東城有個合適的,在菜市場擺攤的,姓趙,嘴皮子利索,回頭我去試試。」
「樵夫那邊聯繫過了沒有?」
「聯繫過了。他願意,我們去收,比他自己去黑市出手省事、安全。」
「錢三炮呢?」
「最近沒什麼動靜。他可能以為我們跟以前那些對手差不多,沒把我們當回事,這也給了我們發展的時間。」
「如意說了,遇到危險就撤,貨不要了,人不能出事。」
老頭應了一聲。
桂嬸又交代了幾句,語氣平平常常的,像在說今天的菜價。
顧文斌蹲在牆根底下沒敢動。刺蝟、麻雀、樵夫、貨、踩點——這些詞單個拆開他都認識,但拼在一起就不像是一個病秧子姑娘能沾邊的事。
他聽了好一陣子,越聽越心驚。那個老頭的語氣是跟上級匯報的口氣,而那個上級,是桂嬸口中那個「如意」。
後來打他爸的事怎麼收場的,他已經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母親跪在地上求,居委會來調解,街道來調解,最後是外公外婆出面把事情壓了下去。
但他「打長輩」的名聲傳出去了,廠里同事開始疏遠他,原先一起喝酒的朋友也不再叫他。
就在那段時間,有人把他堵在下班的路上,那人戴著帽子蒙著臉。
「想不想找個活干?」
「什麼活?誰派的?」
「去了就知道。」
「不去。」
那人也不勉強,把一個信封塞進他手裡,轉身走了。信封里是一沓錢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了讓他做的事情和接任務的地點。
他去了。從那以後,跑腿、傳話、盯梢、押貨,活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重要。他見到了更多跟他一樣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誰也不打聽誰。
他漸漸明白了自己在一個什麼樣的體系里,也隱約摸到了這個體系的邊界——很大,比他最初想像的更大。他不知道如意是怎麼做到的,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體系讓很多人吃上了飯,有了活路。
尤其是刺蝟們,城西的孤兒黃毛,父母都沒了,街道掛著他的戶口,每月發幾塊錢補助,沒人管他去了哪裡。
南城的瘦猴,父親被下放農場,母親跟去了,留他一個人在城裡,獨生子女,不用下鄉,但也沒人等他回家吃飯。
劉明,村裡的地主崽子,不受待見,走了也沒人在意。
這些人跟他不一樣。他至少還有父母,雖然不怎麼管他。那些人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也沒人會找的。如意要的就是這種人——消失了也沒人問的人。
老莫說過一句話他一直記得:「不管是誰,只要幹活不偷懶、嘴嚴不壞事,這裡就有你一口飯吃。」
這算不算是互相成就?
後來,他找人代班,工資只拿三分之一,全心在如意這裡做事,當然節假日特殊日子還是要回單位去露臉,避免有人查。
有時候他會恍惚,覺得自己那天晚上聽錯了。
然而並沒有。真正讓他確認自己沒有聽錯的,是兩件在外人看來毫不相關的事。桂嬸原本住在沈家,後來忽然搬出去了,說是如意大了,大姑娘需要自己的房間。
他聽沈母提過一嘴:「桂嬸搬到槐樹巷了,租了個小院,離如意也不算遠,每天來回也方便。」
自從那晚聽到對話,他就開始有意無意的關注了,從那間屋子開始,直到在廢品站見到老莫,聽到他的聲音。
知道他搬家了,說是侄子接他去住,在槐樹巷那邊。
現在,桂嬸也搬去了槐樹巷,就在老莫家隔壁。
兩個本不該有交集的人,住在了一起。這不是巧合,這是如意在落子。
她把桂嬸放在那裡,把老莫放在那裡,讓他們可以隨時見面、隨時傳話,而外人只當是兩個租了隔壁房子的陌生人。
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後背一陣發涼,然後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踏實——表妹不是普通人,他當年沒聽錯。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懷疑過。每次在沈家見到如意,她還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樣子,裹著圍巾端著藥碗,聲音又甜又軟。
過年聚餐,如意給他夾菜:「文斌哥,你多吃點,這個炒雞蛋是我炒的。」
他嗯了一聲埋頭扒飯,她又問他在廠里累不累,天冷了有沒有棉衣穿,完全就是一個體貼又乖巧的妹妹。
他有時候也會恍惚,心想那天晚上聽到的是不是在做夢,也許這世上還有一個跟表妹同名的厲害人物,又老又狠,長著一臉絡腮鬍子,一拳能打死一頭牛。
然後他走出門,看見桂嬸拎著菜籃子,迎面走來莫老頭,兩人在巷口擦肩而過,連眼皮都沒抬。他打個激靈,清醒了。
這幾年他眼看著體系一點點壯大。剛開始的時候沒什麼人,跑腿的活他都幹過——送紙條、蹲巷口、記誰進了哪家門。
後來人越來越多,分工越來越細,他不用再去送紙條了,開始帶新人、押貨、護衛。山裡有了基地,河邊有了水文站,城裡有了麻雀和螞蟻,布匹線開了又火。
他覺得自己算是運氣好的。要是沒有那個晚上,沒有聽到桂嬸和老莫的對話,他大概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在替誰幹活。
不過知道了又怎樣,他也不能跟表妹說「你真厲害,求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緊這條大腿,把交代下來的活干好,不出岔子,不讓人操心。
明天要去滄州辦事,上面讓他去給一戶人家送錢,順便了解那家人的情況,錢在內衣暗袋裡,地址背得滾瓜爛熟。
他走過甜水井胡同口的時候往沈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子裡有戶人家在吵架。他把手從兜里掏出來搓了搓被風吹涼的臉,大步往家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