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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湊在一起,就不算苦了

  廚房很小,一個土灶,一口鐵鍋,灶台上擱著半罐鹽和一瓶醬油。

  老郭從牆角拿出兩條巴掌大的鯽魚,是早上剛從河裡網上來的,又從籃子裡拿了三個紅薯。

  魚下鍋煎得滋滋響,紅薯擱在灶膛邊上烤,甜味混著魚香從廚房裡漫出來。

  孫二毛站在廚房門口探頭往裡看,肚子咕嚕叫了一聲,響得廚房裡全聽見了。老郭回頭看他一眼。

  「餓了?」

  孫二毛點了點頭,又趕緊搖了搖頭。

  「餓了好,餓了吃飯香。來,幫我盛飯。」

  孫二毛趕緊把袖子擼起來,去灶台邊幫著把雜糧飯盛到碗裡,端出去擺在床邊的木桌上。老郭把兩條煎魚盛到盤子裡,烤紅薯從灶膛里扒出來拍掉灰,一起端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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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吧。」

  周小武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嘴裡。嫩,咸,醬油的焦香裹著魚皮的酥脆,油花在舌尖上化開,燙得他吸了口氣,沒捨得吐,嚼了嚼咽下去。

  雜糧飯里有高粱和糙米,比山上的窩頭軟和多了,咬在嘴裡有一股糧食特有的甜味。他又夾了一筷子魚,把魚湯澆在飯上,扒了一大口。

  「好吃。」孫二毛已經吃了大半碗飯,嘴角沾著飯粒和醬油印子。

  周小武嗯了一聲。他記不起上次吃魚是什麼時候了。大概是他爹還在的時候——那都好多年前的事了。

  吃完飯孫二毛搶著去洗碗。周小武坐在門口的石墩上,看河水從山腳下拐過去,看蘆葦在風裡搖。

  老郭端著搪瓷缸走出來,靠在門框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河面。

  「郭叔,你一個人在這兒待了多久?」

  「三年。」老郭喝了口水,「剛來的時候覺得清淨,後來清淨過頭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只有蘆葦里的水鳥。

  汛期忙起來還好,旱季坐在河邊看水,從早看到晚。腿疼的時候睡不著,躺在床上聽風聲,想找個人說句話都找不著。」

  「那你咋不回去?」

  「回哪去?腿瘸了,別的地方不要。」

  老郭把搪瓷缸擱在石墩上,「以前一個人,幹啥都不方便。想去村里換點東西,走到半路膝蓋疼得走不動。想多開幾塊菜地,翻了兩壟就翻不動了。」

  他轉過頭看著周小武,又看了看廚房裡正跟鍋碗較勁的孫二毛。

  「現在好了。你倆來了,能搭把手,好多事就能幹了。多開幾塊菜地,多種些菜。再搭個雞棚,養幾隻雞,來年開春就有雞蛋吃。」


  「雞棚怎麼搭?」孫二毛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上還滴著水。

  「我是工程兵,修橋都會,搭個雞棚還不簡單。找幾根木棍,弄點蘆葦稈子,兩天就搭好。」

  孫二毛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湊過來蹲在周小武旁邊。「叔,你想家,想兒子不?」

  老郭看著河面,沉默了會兒,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我老婆帶著孩子在娘家住。路太遠,一年只來兩次。這兒就一間屋,一張床,來了也住不下。等房子修好了,有菜有蛋有魚,條件好了,說不定寒暑假她們也願意來住兩天。」

  周小武回過頭來看著他。「郭叔,你老婆知道你現在幫人種菜撈魚嗎?」

  「沒跟她細說。她只知道我在這兒守水文站,日子比以前好過了些。」

  老郭把搪瓷缸端起來又放下,「幾個月前有人找到我,帶了一包東西——鹽、煙、煤油、兩條臘肉。他說幫著種點菜,菜有人定期來收。

  河道里有魚,撈上來曬成魚乾,也按斤給錢。我想了想,沒什麼不好的。我又沒偷沒搶,菜是河灘上種的,魚是河裡撈的,力氣是我自己的。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守這個水文站,每個月拿那點死工資,連給老婆扯塊布都要攢半年。現在有鹽有煙,存了點錢,過年還能給兒子買個鐵皮小汽車。」

  孫二毛眼睛亮了。「鐵皮小汽車?百貨商店門口那個?我也見過!可貴了。」

  「上回那大哥來的時候我跟他提了,他說下回幫我帶一個,比百貨商店便宜。」

  「郭叔,那人下次來的時候,能不能幫我也帶點東西?」

  「你想要啥?」

  「我啥也不要,我就想——」孫二毛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袖子長出一截的舊棉衣,「我就想再要一件棉褲。去年冬天在城裡差點凍死,腳趾頭到現在還有個是黑的。」

  「行。等他來了我跟他說。你倆一人一身舊棉襖棉褲,用咱們的菜和魚乾換。」

  孫二毛高興得站起來,轉身就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郭叔,明天早上吃什麼?」

  「這頓剛吃完就想下頓了?」

  「餓怕了。」

  老郭笑了一聲,端著搪瓷缸站起來。「明天早上還是魚。」

  「那明天中午呢?」

  「你小子,餓死鬼投胎啊?」老郭在孫二毛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明天教你倆下網。早上起早點,跟在我後面,看我咋弄。學幾天就會了,不難。」


  「郭叔,這河裡有大魚嗎?」

  「有。草魚、鯽魚、鰱魚,偶爾還有鱖魚。鱖魚好吃,刺少。」

  「鱖魚長啥樣?」

  「身上有花紋的,嘴巴大,背上有刺。抓的時候小心點,扎一下疼好幾天。」

  「那我明天能試試嗎?」

  「先看我咋弄。看會了再上手。」老郭把搪瓷缸里的水喝完,拍了拍孫二毛的肩膀,「行了,早點睡。明天天不亮就得起來。」

  河水在暮色里泛著青灰的光,對岸的蘆葦叢被風吹得沙沙響。周小武和孫二毛擠在那張窄窄的木板床上,被子是老郭勻出來的一床舊棉被,被面洗得發白,棉花有些硬了,但還算暖和。孫二毛把腳伸到周小武腿底下取暖,周小武沒踹他,由他擱著。

  「小武哥,郭叔說明天教咱下網。」

  「嗯。」

  「你說鱖魚真那麼好吃嗎?」

  「不知道。沒吃過。」

  「郭叔說過年給他兒子買鐵皮小汽車。你說咱過年能有棉褲穿嗎?」

  「郭叔說了,用菜和魚乾換。」

  孫二毛安靜了一會兒,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小武哥,我覺得這兒比山上好。山上有木耳核桃,這兒有魚有菜地。山上人多,這兒就咱仨。」

  周小武沒回答。他盯著頭頂那片黑漆漆的房梁,心想山上也好,這兒也好,都是他從來沒敢想過的好地方。

  山上有人教他怎麼摘木耳不撕破根,這兒有人問他多大了、讓他幫著盛飯、明天還要教他下網。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閉上眼睛。

  廚房那邊傳來一聲輕微的碰撞聲——大概是一根燒了半截的柴火落下來,在灶膛里砸出一小撮火星。

  老郭還沒睡,坐在床沿上把那條傷腿揉了揉,又拿起床頭的帳本記了幾筆——今天收了兩個幫手,明天開始教下網,雜物間過兩天收拾。

  他在「過年」兩個字旁邊畫了個圈,又寫了「棉襖棉褲」四個字。隔壁雜物間的木門被風吹得輕輕響了一聲,他起身拿鐵絲把門閂重新固定了一遍,又在門縫處塞了塊破布擋風。

  然後回到床邊坐下,脫了外套,把搪瓷缸放在床頭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河面上有魚躍起來,翻了一朵水花又沉下去。三個人從苦裡爬出來,湊在一起,就不算苦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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