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水文站

  空地上安靜得能聽見松針落地的聲音。

  5號的眼淚掉下來了,但他沒像小石那樣求饒——他大概知道自己幹的事比藏板栗更難辯解。

  17號咬著嘴唇,彎腰把鋪蓋卷好,手抖得厲害,但沒有哭。他知道自己問了不該問的話,看了不該看的地方。

  只是沒想到,這些「看看而已」的事,在山上跟偷東西一樣重。

  兩個刺蝟上前,給5號和17號蒙上黑布,又用繩子在每人左手腕上松松挽了個活結。

  「路不好走,繩子牽著走,別掉隊。」打頭的刺蝟把繩頭往自己腰上一纏,拽了拽,「不是綁你們的,是怕摔了。」

  繩子一繃直,後面的人就跟著邁了步。活結不勒人,只帶著方向。黑布粗棉布疊了兩層,透光,腳下的路能看見模糊的影子,灰濛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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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每個刺蝟都帶著一串孩子,往山下走。

  直到他們走遠,山梟才轉過身,對剩下的所有人說:「你們記住。在這山上,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不該去的地方不去。不是不讓你們知道——是知道了對你們沒好處。你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好好幹活,就有飯吃。」

  空地上沒人說話。周小武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心裡那點不忍心已經被擠得乾乾淨淨。他轉過頭看著山梟,等著他開口,等著他說剩下的人怎麼辦。

  山梟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開口時聲音比剛才緩和了些。

  「你們能留下,是因為你們通過了考核。我說他們還有機會,其實沒有了,他們不會再有任何工作,跑腿也沒有。」

  眾人心中一凜,他們都是靠著跑腿活下來的。如果連這個都沒有,日子又會回到從前。每個人的神色都變得更加嚴肅認真。

  山梟開始分派,「接下來你們分成兩撥。一撥留在這裡,另一撥去別的地方。念到編號的走,沒念到的留下。」

  他開始念編號。周小武聽見了自己的號碼,然後是孫二毛。孫二毛在他身後輕輕吐了口氣,抱著鋪蓋的手鬆了下來。山梟把名單收起來,讓留下的人把鋪蓋放回棚子裡,明早開始挖葛根。

  去水獺那邊的,跟著刺蝟走,鋪蓋帶上,路上不許說話,到了地方有人接。他又看了一眼去水獺那撥的人,語氣比剛才更緩和了些。

  「你們在山上乾的這陣子,我們都看在眼裡。你們這批娃,不錯。」

  周小武把行李扛在肩上,跟著刺蝟往山外走。孫二毛跟在他後面,鋪蓋還是抱在懷裡,走起路來哐當哐當地響。

  走出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蒙著黑布看不真切,只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山梟還站在青石板旁邊,目送他們離開。


  蒙面的刺蝟在前面領著路。下了山周小武坐在牛車上,旁邊坐著孫二毛,對面還有幾個孩子,誰也不說話。

  他不知道要去哪,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在看他。不是盯著他怕他偷東西的那種看,是山梟剛才說「都看在眼裡」的那種看。他在這座山上乾的每一件事,都有人記著。

  這種感覺不像是被監視。更像是被一個人默默注視著,他知道你在努力,知道你在變好,他不知道自己在給誰幹活,但他覺得老闆很好,講規矩,有原則,賞罰分明,努力就有回報,讓人覺得有希望。

  他嘴角微微彎起,很慶幸自己被選中,也告誡自己要珍惜。

  牛車沿著河岸的土路走了一個多時辰,周小武眼睛上的黑布被解開了。

  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眯起眼。一條河從山腳下拐過去,河面寬而緩,水色青灰,岸邊長滿了枯黃的蘆葦。

  這條河是溮河的一條支流,從金牛山南麓流下來,拐了個彎往東匯入主河道。水文站就建在河灣里,背靠山,面朝水,來路只有一條沿河的土路。

  幾人走近了,看見門前掛著塊木牌,漆掉得差不多了,只剩「水文」兩個字還算清楚。河灘上開了一片菜地,蘿蔔和白菜長得旺,菜畦整整齊齊的,一看就是有人天天打理。

  旁邊的架子上晾著幾串魚乾,被風吹得輕輕晃。

  一個男人從水文站里走出來,三十出頭,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兩條被河風吹得黝黑的手臂。

  他走路有點跛——右腳落地比左腳輕,像是膝蓋使不上力。看見牛車,他把手裡的搪瓷缸擱在門口的石墩上,走過來跟刺蝟打了個招呼。

  刺蝟把兩個孩子交代給他,說了句「人交給你了」,轉身趕著牛車沿河岸走了。

  男人看了他們一眼,彎腰拎起周小武腳邊的草袋子,又去拿孫二毛的鋪蓋。孫二毛抱著不撒手,他也沒勉強,轉身往水文站里走。

  「進來吧。」

  他走路雖然跛,但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周小武跟在他身後進了屋。孫二毛抱著鋪蓋走在最後,進了門才把鋪蓋放在地上。

  水文站不大,一間辦公室兼臥室,一間廚房,一間堆放器械的雜物間。牆上釘著一張水文圖,等高線密密麻麻,紅藍鉛筆標註的符號褪了色。

  桌上擱著一台手搖式電話機,黑色的,搖把磨得發亮。窗台上晾著幾個玉米棒子,牆角碼著半袋米和幾棵白菜。東西不多,但擺得整整齊齊。

  男人把搪瓷缸擱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把右腿往前伸了伸。

  「我姓郭,叫郭長海。你們叫我老郭就行。」他看著兩個孩子,「你們叫啥?」


  「周小武。」

  「孫二毛。」

  老郭點了點頭。「多大了?」

  「十五。」

  「十四。」

  「好。一個十五,一個十四。能幹活了。」

  老郭把右腿又往前伸了伸,「我這條腿是工程兵的時候被鋼樑砸的,膝蓋使不上力。平時還行,一到陰雨天就疼得厲害。以前一個人,疼也得忍著——連個倒水的人都沒有。」

  孫二毛站在床邊,看看那張窄窄的木板床,又看看老郭的腿。「郭叔,你這腿現在還疼嗎?」

  「疼。入了冬更疼。不過疼不死人。」老郭站起來,把牆角那張木板床拍了拍,「就這一張床,等下用板子拼一下,弄寬一點,我們仨擠一擠。天冷,擠著暖和。等過兩天我把那間雜物間收拾出來,給你倆一人弄一張床。」

  孫二毛把他的大鋪蓋放在床上。老郭從床上拿起一件舊棉衣遞給他。「這是我的舊棉衣,你先穿著。等下次蒙面大哥來,我讓他幫你倆帶舊棉襖棉褲。咱們拿菜和魚乾跟他換。」

  孫二毛接過棉衣套在身上,袖子長出一截,他把袖口往上卷了卷,卷了好幾下才露出手。「郭叔,這棉衣暖和。」

  「暖和就行。走,先吃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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