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憑什麼全給你們？

  9號小石猛地抬起頭，眼圈紅了。「我就拿了這麼點，木耳是我自己采的，板栗是我自己撿的，我多幹了那麼多活，拿一點也不行嗎？憑什麼全給你們？」

  「憑規矩。」山梟轉過身來面對他，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你說木耳是你自己采的——沒人帶你上山，你知道哪裡有木耳？沒人教你怎麼認、怎麼采、怎麼曬，你能採到這麼多？

  沒有給你飯吃、給你地方睡，你有力氣上山？你覺得是你自己掙的，可你掙這些東西的本事、力氣、時間，哪一樣是你自己的？」

  

  9號小石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沒發出聲音。山梟往前走了半步，把那幾顆板栗從青石板上拿起來放在手心裡。

  「還有件事，你到現在還沒想明白。這幾顆板栗，你在山上吃，沒人管你。我們看見了也不會說什麼，誰還沒個嘴饞的時候。但你不能帶走。

  帶下山，到了城裡，你手裡這些東西就是你解釋不了的。你一個半大孩子，家境貧寒，哪來的板栗？哪來的核桃仁？哪來的曬乾木耳？你鄰居不問？街道不查？查到你頭上，你說得清嗎？

  你說不清，他們就順著你往上查——誰帶你上山的？山在哪兒？山上還有什麼人？到時候砸的是所有人的飯碗。」

  他往前走了半步，看著小石的眼睛，聲音忽然壓低了，低到只有面前這幾個孩子能聽見，但空地上太安靜了，安靜到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你以為你藏的是幾顆板栗。你藏的是這條山路，是這片林子，是給你飯吃的這個地方。你為了一點東西，要把所有人的活路堵死。」

  空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周小武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手指攥著褲縫攥得指節發白。

  站在他旁邊的一個男孩盯著小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差點讓他們害死。」

  另一個年紀大些的少年突然出聲，恨恨的罵人：「你們就是白眼狼。來這裡的人，哪個在城裡好過，不是沒人要的孤兒，就是家裡窮的叮噹響，一天三頓飯都吃不起的，如果沒有人派活，我早就餓死了。

  我們在這吃得飽，干點活怎麼了，不是應該的嗎？我在城裡撿廢品、去郊外拾柴火，去鍋爐房撿煤核，采野菜、摸魚蝦，幫人拉坡，排隊，我辛苦一天也換不來幾個窩頭。這不是夾帶，這是偷，這是害人。這是讓我們去死！」

  沒有人反駁。剛才還有人紅著眼圈不忍心看，現在那些眼圈紅著的人眼睛裡全是寒意。

  孫二毛縮到周小武身後小聲說了一句「我怕」。周小武沒有說話，但他的後背挺得筆直，手攥著褲縫攥得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小石分給他核桃的那個晚上，想起火堆邊上那張笑嘻嘻的臉。他把那點不忍心從心裡擠了出去，不值得同情。為了一口吃的，差點把所有人的活路都堵死。

  小石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孩子氣的嚎啕大哭，是咬緊了牙關拼命忍、但還是沒忍住。他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就是想讓我媽和弟弟也能吃到。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什麼都不要了，我不下山——求你了，我不下山。」

  旁邊的3號也哭了，跟著說「再給我一次機會」，21號直接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他沒哭，但嘴唇咬得發白，手抖得厲害。

  山梟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得出來，這三個孩子沒有一個是壞種。

  小石藏木耳，是想讓媽和弟弟也嘗一口。3號哭，是怕被送回去，又變成街上沒人要的孤兒。21號不敢哭，是從小就學會了不出聲地忍著。

  各有各的苦，他全知道。

  可他還是不能心軟。

  先生說過，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山梟沒見過先生——他上山時，總管給了整套章程，說是「先生」定的。

  誰采誰曬，誰收誰守，誰上誰下，明明白白。他只知道，越來越多的人靠這套章程活著。山上的，水邊的，城裡的。

  有人快餓死了，現在每天有熱窩頭吃。有人冬天裹著破麻袋，現在有棉衣穿。規矩是所有人的保護。

  他今天心軟一次，下次就有人藏得更多。再下次，就有人把山外的路帶出去。到時候倒霉的是所有人。

  他不能拿所有人的命，換他這一時的不忍。

  「收拾東西。」他說。語氣很平靜，沒有商量的餘地。

  「你們年紀小，但規矩就是規矩——守不住規矩的人，這裡不留。工錢照結。下山以後把嘴閉嚴實了，以後有沒有別的活要看表現。」

  刺蝟把工錢一個一個發到他們手裡，包括所有人。小石拿著錢站在原地看山梟，眼淚還在掉，過了好一會兒才彎腰把散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撿起來，把鋪蓋卷好。

  他的手一直在抖，麻繩系了好幾次都沒繫上，旁邊的刺蝟幫他系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領走了。

  小石抱著鋪蓋哭得說不出話。刺蝟在他們眼睛上戴上黑布，然後用繩子把他們的左手串起來。就在大家以為這件事結束了，都鬆了一口氣時，山梟看著剩下的人，眼刀子刮過去停在其中兩個人身上。

  「5號，17號。出列。」

  被念到編號的兩個孩子愣了一下。「你們兩個，收拾東西，跟他們一起走。」

  5號的臉刷地白了。「我、我沒藏東西啊！我什麼都沒拿！」

  「你沒藏東西。」山梟的聲音很平靜，「但你幹了比藏東西更危險的事。你趁打水繞遠路，往不該去的地方探頭。你跟看守套近乎，打聽這是什麼山、離城多遠、以後怎麼來。你——」

  他轉向17號，「裝走錯路，往那邊木屋方向看了好幾次。你覺得這些都是小事，沒人發現？」

  5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出話來。17號低著頭，身體忍不住發抖。

  「私藏東西的人，是把山裡的東西帶出去，引人懷疑。你們是把外人帶進來。」

  山梟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東西帶出去，抓到了是你一個人坐牢。路帶出去，抓到了是公安來剿山——所有人陪你一起死。你覺得哪樣更嚴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