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沈勇的投桃報李
所以中午吃飯時,沈勇端著碗在矮牆根下蹲下,看著旁邊一臉喪氣的歪嘴,醞釀了好一陣,才語重心長地開口。「哥幾個,我跟你們說句心裡話。老闆其實挺好的。」
歪嘴抬起頭看他,眼神像在看一個叛徒。旁邊幾個人也抬頭看他,只有瘸子沒抬頭,繼續拌他的飼料。
「真的,」沈勇拿窩頭指指自己,「我也是被罰上來的,幹了快一個月了。一開始我也跟你們一樣,不樂意,磨洋工,結果呢?不給飯吃。
後來我想通了——老闆是賞罰分明的人。你好好幹活,頓頓有熱飯,冬天有棉衣,月底還給家裡發工錢。」
他越說越來勁,「你們別看鏟糞髒,這是給你們機會改造。你們犯的事肯定比我大吧?我都清豬圈了,你們還不得多清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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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這人腦子沒毛病吧」。
歪嘴那張本來就歪的嘴氣得差點翻了個面,指著沈勇的手直哆嗦:「你——你他娘的——你到底是哪頭的?」
菜雞看他像神經病,「你他娘的自虐啊,被人家綁上山,還幫人家說話。」
沈勇縮了縮脖子,把碗端起來擋住自己半張臉,聲音從碗沿後面傳出來,稍微慫了一點,但話里的道理半點沒縮:「我是為你們好啊。你們跑了三回了,哪回跑出去了?山里路都不認識,狗比人還多,再跑餓兩天又回來,何必呢。」
他說到後來,自己都信了這番話,語氣重新振作起來,充滿了過來人的誠懇,「聽我一句勸,別跑了,好好改造。把糞鏟乾淨了,把豬餵肥了,老闆看在眼裡,說不定下個月就放你們下山了。回去以後好好干,老闆不會虧待你們的。」
幾個人對他怒目而視。歪嘴呼地站起來——他那張歪嘴配上這表情,比平時更凶了三分,一臉「老子要不是餓得沒力氣今天非揍你不可」的模樣。沈勇趕緊把自己的碗端到一邊去,蹲在豬圈的另一頭繼續吃他的窩頭。
吃完了他把碗放回鍋台上,拿著鐵鍬回到豬圈,跟這群人擦肩而過的時候又小聲補了一句:「我說的是真的。你們不跑就少鏟幾天糞,跑了被抓回來還不是得繼續鏟。自己算算。」
歪嘴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麻稈啐了一口,把鐵鍬往糞堆里一插,悶頭鏟起來。
豬圈裡靜悄悄的,只有鐵鍬鏟在石頭上的沙沙聲和豬哼哼唧唧的叫聲。
沈勇蹲下去鏟下一鍬糞的時候,心裡還美滋滋的——他覺得自己剛才那番話肯定說到這幾個人心坎里去了。
雖然他們臉上還是那副要揍人的表情,但沒關係,他剛上山的時候也這樣。等他們想通了就好了,等他們鏟滿一個月糞,吃了熱窩頭喝了熱菜湯,就會知道老闆的好。
他甚至想,等自己下山了,是不是該跟派單的人提一嘴——山上那幾個雖然愛跑,但幹活還行,下次可以少罰幾天。
他把鍬往糞堆里一插,忽然覺得自己的長處可能是別的,比如勸人向善。以前自己不知道,老闆也沒看到,現在這群人要是真能被他勸回頭,那老闆會不會覺得他還不錯,給他升職加薪,或者換個工作?
晚上收工,沈勇回到棚子裡。7號已經躺下了,背對著他。
沈勇躺在乾草堆上,後腦勺枕著雙手,盯著棚子頂——他在想這群人明天會不會還跑,那個歪嘴能不能想通,自己要不在明早吃飯的時候再勸兩句。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沈勇睡著之後沒多久,天就黑了。
山裡的夜跟城裡不一樣,城裡的夜是煤煙味混著路燈的黃光,山裡的夜是松脂的苦味泡著滿天的星。
林子裡的鳥叫了一聲就停了,豬圈裡的豬擠在一起打呼嚕,看守換班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從棚子外面走過去。
一個高個子的蒙面男人沿著山路上來,身後跟著兩個剛被押上山的新人,都用黑布條蒙著眼,深一腳淺一腳地被後面幾個蒙面人推著走。
到了基地入口,駐守刺蝟出來簽收,把人領走,黑布條解下來——又是兩個蔫頭耷腦的,看著這裡發愣的人。
蒙面男人沒急著走。年底豬該出欄了,這幾天準備宰殺,宰完了由刺蝟押運下山,走肉券渠道。他去疤臉那吃飯,還沒進門就聽見一陣此起彼伏的笑聲。
「……你說那小子腦子怎麼長的?歪嘴臉都氣歪了——哦不對,本來就歪的,氣得更歪了。」
代號山豹的看守端著碗,拿筷子比劃,「被罰上山清豬圈,居然勸別人好好幹活,說什麼『老闆賞罰分明』『月底還發工錢』。我在這山上幹了這麼久,頭一回見著這種人。」
疤臉山獾靠在牆上,嘴裡嚼著窩頭,臉上那道從額頭到眼下的疤在昏暗的火光里像條蜈蚣似的歪歪扭扭。他咽下窩頭,正要說什麼,眼角餘光瞥見有人過來了。
「他那個思想工作做得,比咱都積極。我差點被他那番話說得想鏟兩鍬糞。」另一個代號山鷲的看守搖著頭笑。
山獾忽然被窩頭嗆了一下,連咳了好幾聲,拿拳頭捶了捶胸口才緩過來。他示意蒙面男人坐下吃飯:「草——差點讓窩頭噎死。」
他喝了口水把嗓子眼裡的窩頭順下去,「你猜39號說什麼?『回去以後好好干,老闆不會虧待你們的。』他連那些人是誰都不知道,勸他們好好給老闆幹活。」
蒙面男人剛端起碗,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39號?他嘴角一抽,這小子真是個活寶。
「幹活咋樣?」他問,語氣很淡,隨口接了一句。
「還行,」疤臉看守把碗放在膝蓋上,語氣忽然正經了些,「這小子剛來的時候又嚎又鬧,第四天還罷工不幹活,餓了整整一天一夜。現在倒好,成了咱這最積極的一個。
雖然話多了點,腦子轉得不太對路,但活幹得確實不賴——豬圈清得比誰都乾淨,連漚肥的坑都主動翻了。我看他差不多了,紅薯那邊正缺人挖,讓他過兩天換回去吧。」
蒙面男人往棚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改造得不錯。」
旁邊兩個看守對視一眼,都笑了。
蒙面男人吃完飯,朝刺蝟專用的休息室去了。經過沈勇所在的棚屋時,他往裡面看了一眼——棚子裡沒亮燈,黑漆漆的,只有乾草堆翻身的窸窣聲響了一下,又安靜下去。
他轉過頭,腳步不快不慢地走了。
沈勇在乾草堆上翻了個身,夢見自己正被升了職,坐在一張方桌後面跟人談話。對方是個新來的,不想幹活就想逃跑,他苦口婆心地做著思想工作,最後那人痛改前非,他自己被老闆獎勵,發了一個大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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