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逃跑

  第二天一早,桂嬸早早起床,拎著菜籃子出門,懷裡揣著那封承載著思念和愧疚的信。

  同一片晨光里,山上的沈勇正被人從乾草堆里拽起來,迷迷糊糊地套上圍裙。

  今天派活的人把他領到豬圈邊上,遞給他一把鐵鍬,指了指豬圈裡那一地狼藉,說了句「清理乾淨」。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豬圈在基地最裡頭,靠著山崖,一排五間,養了三十幾頭大大小小的黑豬。旁邊是漚肥的大坑,味兒沖得能把人頂個跟頭。

  沈勇捏著鼻子站在豬圈門口,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這股味道醃透了。他認命了。

  打從上山以來,所有的掙扎都指向同一個結果:聽安排才能少受點苦。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踩進豬圈裡,一鍬鏟下去。

  豬圈裡還有幾個人在幹活。沈勇鏟了幾鍬之後直起腰,看見一個嘴歪的傢伙正彎著腰鏟糞,臉上被糞水濺了個滿臉花,嘴裡罵罵咧咧的。

  沈勇早些天就看到他了,一直覺得這人有點眼熟,好像在哪條巷子裡見過——不是送菜的時候碰見的,就是在哪打過照面,具體在哪見的想不起來了。

  旁邊一個瘸子在拌飼料,幹得倒挺認真。還有一個瘦高個趴在豬圈邊上夠一頭小豬崽,小豬從他襠下鑽過去,他整個人撲了個空,一屁股坐在糞堆里。

  另外兩個人一個蹲在牆角修豬食槽,一個推著小車往外運糞。

  沈勇沒再多看,繼續鏟自己的。

  但這群人的做派他越看越眼熟——不是臉熟,是那股勁兒。吊兒郎當的,罵罵咧咧的,幹活的時候渾身上下都在表達「老子不想干」。

  他在城裡見過這種人,不止一次。巷子口蹲著抽菸的,私人賭局門口吆五喝六的,黑市攤子邊上收保護費的。

  他不認識他們,但他認識這種混混勁兒。

  這些人也是被黑心老闆罰上山的?沈勇心裡猜想著,而且越看越像。

  看守大哥山獾說了,這山上有些是在這上班的,那些人一看就很本分,老實勤快,那其他人肯定跟自己一樣都是來受罰的。

  聽看守的訓斥,再看這架勢,乾的活比自己髒多了,時間也肯定比自己長——他被罰了一個月,這幾個人估計得半年起步。犯的事肯定也比自己大。

  自己不就是送菜偷了點懶嗎?這幾個人指不定幹了什麼老闆不能容忍的事。

  不能容忍?啪,沈勇一拍大腿,他想起來了,這人他的確見過——去年冬天,他在城南一個胡同的牌局上見過這人,當時這人坐在桌對面,把一把零錢拍在桌上,嘴裡罵著「老子今天手氣太背」。


  旁邊的人管他叫歪嘴哥。沈勇當時還輸給他兩毛錢。

  現在這人正彎著腰,一鍬一鍬地鏟豬糞,臉上濺了泥點子,嘴裡罵罵咧咧的,跟那天在牌桌上罵的一模一樣。

  沈勇縮了縮脖子,把鐵鍬握緊了點。連賭錢的都被抓來了,他送菜偷懶那點事,真不算什麼。

  這麼一對比,老闆對自己還怪好的。他還能換著活兒干,剝橡子、挖紅薯、清豬圈,至少有個新鮮勁兒,這群人從上山就釘在豬圈裡,糞是他們的,飼料是他們的,漚肥也是他們的。

  他還能輪換,他們輪換都沒有。老闆賞罰分明是個好老闆啊,算算日子,自己上山有半個多月了吧,再干幾天就可以結束了。

  看看這些人,他心裡立馬得意了,不錯不錯,他很快就能下山了。

  這群人就是錢三炮丟失的那五個人,被陸續送上山的。

  第一天那個歪嘴的把鐵鍬往地上一摔,指著看守的鼻子罵了一串髒話。

  看守站在那不動,等他罵完了,低頭對旁邊的土狗說了句「看著」,轉身走了。

  土狗往前走了兩步蹲在豬圈門口。歪嘴彎腰去撿鐵鍬——不是撿鐵鍬,是朝土狗掄過去。土狗一閃就躲開了。

  等看守回來的時候,歪嘴的午飯沒了。不幹活的沒飯吃。歪嘴餓了一頓,到了傍晚罵罵咧咧地拿起鐵鍬繼續鏟糞。

  後來每次鬧都會沒飯吃,歪嘴就老實了,之後其餘幾個人也被陸續送上山,人多了,膽子就壯了,他們開始謀劃逃跑。

  第一次逃跑是半夜。歪嘴和麻稈趁看守換班的空檔溜出去,摸黑往林子裡鑽。

  沒走多遠麻稈就踩空了——他腿長跑得快,跑在最前面,噗通一聲掉進一個坑裡。是陷阱,不深,但坑壁光滑,一個人根本爬不上來。

  歪嘴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他拽上來,鬧出的動靜把狗引來了,還沒跑遠就被看守逮回來。

  一人罰了一頓飯,外加多清一個豬圈。麻稈腳崴了,被抬去另一個棚子治傷,回來的時候人蔫了一大截。

  第二次逃跑多了一個菜雞。他們白天幹活時留了意——太陽從哪邊升起來,往哪邊落下去。

  菜雞自覺方向感比其他幾個強,帶著歪嘴和瘦高個一直走到天亮,才發現繞了一個大圈,又繞回了離基地不遠的地方。

  更糟糕的是碰上了另一條狗——不是土狗,是狼狗,比土狗凶多了。

  幾個人被追得連滾帶爬,歪嘴跑在最後,被狼狗叼住了褲腿,刺啦一聲整條褲腿撕了個大口子,腿肚子上被狗牙劃了道血印子。

  又被罰了一頓飯,又多清一個豬圈。


  第三次逃跑是在下雨之後,趁著清晨霧大,看守看不清。

  麻稈腳傷沒好,瘸子跑不動,其他三個人分三個方向跑。

  看守發現他們跑了之後根本沒追,該幹什麼還幹什麼。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到了第三天傍晚,三個人自己回來了,確切的說是被狗攆回來了。

  渾身是泥,餓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扶著牆根走進來的時候像三隻落湯雞。

  跑了三回,一回比一回狼狽。

  沈勇比他們早幾天來,把這些都看在眼裡。他每天看這群人鏟糞、拌飼料、清理豬圈。豬哼哼唧唧地拱著食槽,這些人沉默地揮著鍬。

  他想起自己剛上山那會兒——剝橡子不樂意干,磨洋工不出活,挨了餓才學乖。

  跟這群人比,他覺得自己那點罪簡直不算什麼。老闆對自己是真的手下留情了。這麼一想,他心裡竟然生出一點暖意來。

  暖意這玩意兒在山上比窩頭還稀罕,他覺得不能白瞎了老闆這番栽培。投桃報李嘛,老闆不好說的話,他幫老闆說了;老闆不好勸的人,他幫老闆勸了。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