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回信
如意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我哥隨我爹,性子穩,功夫也紮實。我比他野。小時候爬樹掏鳥窩,跟村里小子打架,我哥在屁股後頭追著說『桂英你下來』,我在樹上沖他做鬼臉。
有一回爬得太高下不來了,我哥急得在樹底下轉圈,最後是我爹拿竹梯子把我接下來的。下來之後我爹揍了我一頓,我哥又偷偷給我塞了個烤紅薯。我爹說,我要是個小子,能接他的班。」
桂嬸嘴角牽了一下,很短,像火苗跳了一下又滅了。
「後來解放了,土改分田地。我爹說窮人翻身了,咱們回滄州,重新置一份家業。我哥也是這個意思。可我不想走。」
如意把燈芯撥亮了一點。
「我那時候喜歡劉大武。他是我爹收的徒弟,嘴甜,手腳也勤快,在我爹面前一口一個師父叫得比誰都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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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年輕,覺得他對我好,覺得他跟別的男人不一樣——他不嫌我練武,不嫌我性子野,說他就喜歡我這樣的。
我爹說這人靠不住,我哥也說他眼神不正。我不信,跟我爹吵了一架,說你們憑什麼管我,我說要嫁給他。我爹氣得半個月沒跟我說話,臨走那天才跟我說了一句——」
桂嬸停了一下,聲音像從嗓子眼裡刮出來的。
「『你自己選的路,以後別後悔。』」
如意的筆在紙上輕輕一划,留下一條細細的藍線。她沒抬頭。
「我沒後悔。至少頭兩年,我覺得我沒後悔。」桂嬸的聲音更低了,「我爹和我哥走後沒多久,我就生了大丫。
大丫隨他爹,嘴也甜。劉大武那兩年還行,種地、習武、帶孩子,日子過得不算差。但我婆婆不滿意,天天指桑罵槐。開始他還護著,後來就不管了。
我又懷了兩次,都因為幹活重、吃不好,流掉了。再後來懷了二丫,生的時候難產,產婆說傷了身子,以後生不了了。劉大武的臉色就變了。
他媽再罵,他不僅不管,還開始對我動手。那時候我才知道,我爹說得對——這人靠不住。可我想著,兩口子過日子哪有不磕絆的,男人再差也是我自己選的。況且我還有兩個女兒,把她們養大,也是一輩子。」
窗外有人家的收音機在放樣板戲,咿咿呀呀的,隔著一層牆紙傳進來,聽不真切。
「結果二丫被她奶扔了,我找了一天沒找到。回來就聽村里人說大丫跳了河。是我害了她,我就該早點帶著她們離開那個家。」
桂嬸抹了一把眼淚,「一個十四歲的姑娘被逼著嫁給打死兩個老婆的鰥夫,還是被當爹的就這麼當貨物一樣押著去,我的小鳳啊不知道有絕望,是我這個當娘的沒用,讓她覺得靠不上,才走了絕路。」
桂嬸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啞了一瞬。如意伸手握住她的手,沒說話。
「後來我就走了。拖著半條命,也不知道往哪走。然後就遇到了你。」
桂嬸抬起頭看著她,眼圈更紅了,眼淚掉下來。「如意,信里不能這麼寫。不能跟我哥說我被打的事,也不能說大丫的事。就說我離開劉大武了,現在在城裡給人幫工,過得挺好。讓他別擔心。」
「桂嬸,」如意把她的手握緊了些,「你哥給你寫了這麼多信,等了這麼多年——你什麼都不說,他怎麼知道你吃了多少苦?他只會以為你不在乎親人,連封信都不肯回。」
桂嬸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煤油燈的火苗被門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晃了一下,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
「我知道。可我怕他受不了。我哥那人,看著穩,其實心腸最軟,他最疼的就是我。他要是知道劉大武騙了他的錢,還把我打成那樣,他會受不了的——他會覺得當初沒阻止我,是他這個當哥的錯。」
「是你哥的錯嗎?」
桂嬸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害你的人是劉大武。你哥寄錢給你,是想讓你過得好。你被打,被罵,被拖去下地,是你男人幹的,不是你哥乾的。你哥沒有對不起你,你也沒有對不起他。
該受懲罰的人已經被你打了,該拿回來的東西你已經拿回來了。你哥等了這麼多年,不是為了聽你說一句『別擔心』——他是想聽你親口告訴他,你還活著,你想他,想父親。」
桂嬸的眼圈又紅了,偏過頭去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如意把筆重新拿起來,筆尖懸在紙上。
「第一句先寫:哥,我是桂英。我還活著。」
桂嬸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轉過頭來看著那張空白的信紙,開口了。
「我對不起你和爹,我當年沒聽你們的話,非要嫁給他。這些年我不敢給你寫信,怕你和爹還在生我的氣,也怕你們知道我的下場,更瞧不起我。
我離開他了。八年前二丫被她奶扔了,大丫也沒了,我什麼都沒了,拖著一條命往城裡走,想著走到哪算哪,死在外面也不想再看到他。
有個小姑娘把自己的圍巾裹在我脖子上,把我撿了回去。這些年我過得很好,真的。
我在城裡給人幫工,人家待我像自家人。哥,我現在才看到你的信。嫂子給我做的衣裳我沒穿上,你寄的錢我也沒花著,全被那個畜生吞了,我搶回來了。
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想讓你知道——我還活著。爹還好嗎?我想你們。」
桂嬸的聲音很輕,輕到有些字幾乎聽不清。如意低頭寫著,鋼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寫到「我想你們」時,如意的筆頓了一下,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個極小極小的圓點。她把那頁信紙拿起來輕輕吹乾,折好,放進信封里。信封上已經寫好了地址。
如意把信推到桂嬸面前,又從柜子里拿出那個布袋,裡面是桂嬸從劉大武家拿回來的錢和票證,跟信並排擱在一起。
桂嬸低頭看著那些錢,伸手摸了一下信封上的字。
「如意,我想把錢寄回去,我一個人花不著,我哥有一大家子,比我更需要錢。你說這些錢——我哥要是知道我把錢還給他,會不會覺得我怨他?」
「不會。他看到錢只會心疼你。心疼這些錢你一分都沒花著,全被那個畜生吞了。你哥寄給你是心疼你,你寄給他是關心他。兄妹情誼是相互的。」
桂嬸有些遲疑。如意拉著她的手安慰:「桂嬸,我知道你心裡愧疚,想補償。但這急不得,我們慢慢來。
你哥在滄州,離這兒不算太遠。雖然不能常見面,但知道他在哪兒就好辦了。我讓莫爺爺安排人去看看他的近況。以後有什麼緊缺東西,也能互相通個氣。」
桂嬸點了點頭,把信揣進懷裡。
如意沒有往下說,但她心裡已經在盤算另一件事。
滄州是個工業城市,出煤,出鐵,出化工原料。信陽這地方什麼都缺,尤其是工業品。
桂嬸這條線如果通了,以後從北邊弄些東西過來,也不是沒可能。她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沒說出來。眼下先把信寄到、把人找到要緊。
桂嬸站起來走到廚房,開始燒水。水燒開了,她灌進暖壺裡,蓋好蓋子放在灶台角上。然後她轉過身來,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的表情——平靜,利索,沒什麼多餘的情緒。
「如意,我回去了,你早點睡,明天開會別忘記了。」
桂嬸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如意還坐在燈下,低著頭不知道在寫什麼。煤油燈的光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如意。」
「嗯?」
「謝謝你。」
如意抬起頭,沖她笑了一下:「謝什麼,快回去睡吧。你明天還要去郵局呢。」
桂嬸推門出去。院子裡的風裹著深秋的寒氣灌進來一瞬,又被門板擋了回去。趙秀蘭從外面進來:「走了?」
如意點點頭。
趙秀蘭嘆了口氣,囑咐如意早點睡,就回了自己房間。
窗外甜水井胡同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桂嬸走在巷子裡,懷裡揣著那封信,右手按著信封的位置。風從巷口刮過來,她把衣裳攏緊了些,腳步很輕,也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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