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桂嬸回來了
院子裡,劉寡婦扶著老婆子縮在牆角,兩人看見她手裡的布袋子,想搶回來又不敢,嘴裡罵罵咧咧,不乾不淨。
劉大武的兒子正從廚房裡衝出來——這孩子不知道從哪找了根燒火棍,嘴裡罵著髒話朝桂嬸撲過去,小小年紀罵得比他奶還難聽。
桂嬸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一抄,拎著他的後領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孩子在她手裡掙了兩下,手裡的燒火棍掉了,開始哇哇亂叫,滿嘴還是髒話。
桂嬸面無表情地走到院子裡那棵槐樹旁邊,踮腳一送,把這孩子擱到樹杈上了。
樹杈離地一人多高,對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那高度跟懸崖差不多。孩子立刻不罵了,低頭一看地面,嚇得哇哇大哭,兩手死死抱住樹幹,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老婆子心肝肉地叫著跑過去,劉寡婦也跟著嚎,一家人又是搬梯子又是求人幫忙,亂成一鍋粥。劉大武倒在地上,肋骨疼得吸不上氣,眼睜睜看著桂嬸挎著布袋走出院子。
桂嬸沒回頭。布鞋踩在土路上,走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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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出了村口,過了老槐樹,過了那片冬小麥地,她停住腳步,轉身看向北坡。
小鳳就埋在那裡,這些年破四舊,墳頭不讓立,祭拜也不許。那棵歪脖子棗樹,就是唯一的記號。
她這個當娘的還活著,卻連給閨女燒一刀紙都做不到。她還沒資格去哭,也沒法子去哭。
是她想岔了,那個畜生就不該有好日子過,以後她要回來多打幾頓,小鳳的生日打他一頓,小鳳的忌日打他一頓,有時間了就回來打,給小鳳出氣。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冬小麥的土腥氣和枯草的干味。她閉上眼,在風裡站了幾秒,嘴唇動了動。
「鳳兒,媽走了。」
聲音很輕,輕得風一吹就散了。沒人聽見。
她睜開眼,轉過身,大步朝村外走去。走了半個時辰,才到了下車的岔路口。
搬運社的三輪車還沒到,她就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把布袋擱在膝蓋上,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往西邊沉。
秋風卷著枯葉從腳邊滾過去。她把手伸進內袋,指尖碰到那沓信,碰了一下,又縮回來,再碰了一下,然後緊緊攥住。
三輪車回到城裡時天已經擦黑了。桂嬸沒回東宅,直接去了沈家。
她頭髮有點亂,袖口上沾著泥,臉上有兩道幹了的淚痕,但眼睛是亮的。
沈家三口剛吃晚飯,趙秀蘭正在收拾碗筷,聽見腳步聲回頭:「桂英姐,回來了?還沒吃吧?」
「沒吃。」
趙秀蘭沒多問,端著碗筷進了廚房,顧不得清洗,先給桂嬸下麵條。
如意把桂嬸按在椅子上坐下,給她倒了杯熱水。桂嬸捧著杯子,手指頭還是涼的,心裡卻是暖的。
沈國安看了桂嬸一眼,拿起門後的臉盆去院裡打水,又從廚房兌了一點熱水才招呼桂嬸去洗臉,洗去一路風塵。
趙秀蘭端著一碗麵出來,煮的掛麵,窩了兩個荷包蛋,幾片青菜葉子浮在湯麵上,滴了兩滴香油。這年月雞蛋金貴,桂嬸看了一眼就搖頭:「秀蘭,這給如意留著。」
「你吃,別管她,她晚上吃了肉,虧不到她。」趙秀蘭把筷子塞進她手裡,「鍋里還有,不夠再添。」
桂嬸沒再推,低頭吃麵。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桂嬸吃麵的聲音。
桂嬸吃完面,把碗放下,從懷裡掏出那沓信放在桌上,又把布袋裡翻出來的錢和票證也擱在旁邊。
趙秀蘭在灶台邊裝作擦鍋台,耳朵卻一直豎著,聽堂屋裡的動靜。
她的聲音有點啞:「我把他打了一頓,家也砸了。我找到信了,我家裡來過信。還寄了錢,寄了衣裳,寄了棉花——全被他吞了。我不知道他一直跟我哥哭窮要錢。」
趙秀蘭擦鍋台的手停了,背對著這邊,肩膀微微繃著,嘴裡嘀咕著:「真是畜生,打的好。「
如意拿起信,一封一封地看。不是看裡面的內容,是看地址。桂嬸在旁邊坐著,兩手交握在膝蓋上,指節攥得發白。
如意看完了最後一封,把信封拿起來指給桂嬸看。最近一封是五年前的,地址還是那個——滄州市運河區大寺前街十七號。
五年過去了,不知道近況如何?
「桂嬸,別難過。你趕緊回一封信,就說你活著,讓家裡別擔心。等聯繫上了,再看怎麼見面。」
桂嬸盯著那行地址看了很久,忽然低下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安靜地、無聲地哭了。
她沒有抬手去擦,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膝蓋上,把那塊布料洇出一個一個深色的圓點。
趙秀蘭從灶台邊走過來,把一條手帕輕輕塞進桂嬸手裡,又退回去繼續收拾碗筷,一句話沒說。
沈國安在門口抽菸,菸頭一明一滅的,心裡也不好受。
過了很久,桂嬸的聲音從喉嚨里悶悶地傳出來:「你幫我寫。我念,你寫。」
「好。」
如意拉著桂嬸進了自己房間。她把煤油燈捻亮,從抽屜里拿出信紙和鋼筆,在方桌前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凳子。
桂嬸在凳子上坐下,兩手交握在膝蓋上,盯著那張空白的信紙看了很久。如意把鋼筆帽擰開,等著。
桂嬸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多年幹活留下的繭子,還有舊傷,有的是下地留下的,有的是挨打留下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有點啞:「如意,我腦子很亂,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意把筆放下了。「那我們先不寫。」
她把信紙往旁邊推了推,轉過身正對著桂嬸,「桂嬸,你跟我說說你家的故事吧。你爹,你哥,小時候的事——我想聽。」
桂嬸抬頭看著牆角,沉默了一會兒,像是透過牆看到了很遠的地方。她眼圈慢慢變紅,聲音低下去。
「我爹叫穆廣田,我哥叫穆青山。我們是滄州人。穆家幾代都習武,我爹年輕時做過鏢師。
後來世道亂了,鏢局散了,他帶著一家老小逃難。那時候我還小,記不太清了,只記得跟著爹娘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她停了一下,手在膝蓋上慢慢張開又收攏。
「後來在這邊村里落了腳。我爹靠給人看家幫工供我和我哥長大,也教我們功夫,還收了幾個徒弟補貼家用。其中一個就是劉大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