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哥來過沒有?
有人倒吸涼氣:「這、這桂英咋這麼能打了?」
旁邊有人接話:「你忘了?她爹可是大武的師父。穆家的功夫,當年大武那幾下子還是她爹教的。這可是親閨女能差了。」
他娘站在旁邊,先是愣了,然後開始罵:「你個不下蛋的母雞還敢回來打人!我兒子娶你是倒了八輩子霉!你生不出兒子還有臉回來!」
她朝桂嬸撲過去,要拽她的頭髮。
桂嬸一矮身子閃開,反手把她推開。她沒用凳腿,也沒用腳,只是用胳膊把她擋出去幾步遠。「我不打老的。」
桂嬸說,「你離遠點。」
老婆子一聽這話,越發來勁了——她不敢打自己!
老婆子又撲上來,去扯桂嬸的胳膊。桂嬸被迫倒退兩步,劉大武趁機從地上爬了起來,捂著肋骨喘粗氣。
就在這時候,腦後忽然呼地一陣風聲。院門口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尖叫了一聲——是劉寡婦抄起了靠在牆角的鋤頭,舉過頭頂,朝桂嬸後腦勺砸下來。
鋤頭是鐵的,鋤刃磨得雪亮。這一下要是砸實了,非死即殘。圍觀的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捂住了眼睛。
桂嬸聽到風聲,身體在腦子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動了——她側身一矮,鋤頭擦著她的耳邊劈下去,劉寡婦用力過猛,鋤頭脫手飛出,不偏不倚正砸在撲過來抓桂嬸的老婆子肩膀上。
老婆子嗷地一聲叫,捂著肩膀往後踉蹌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劉寡婦慌了,趕緊去扶,老婆子一巴掌扇在她臉上:「你個蠢貨!你砸誰呢!」
劉寡婦被打蒙了,捂著臉回頭怒視桂嬸,那眼神像是桂嬸害她挨的打。
桂嬸沒空跟她們廢話。她轉身又朝劉大武走去。劉大武正捂著肋骨往後躲,看見她走過來,腿都軟了,嘴裡開始亂罵。
桂嬸一腳踹在他膝蓋窩上,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她又抬起一腳踹在腰眼上,把他整個人踹翻過去。哪疼踢哪,哪軟踹哪。
「我哥來過沒有?」
劉大武抱著頭在地上滾,嘴裡還在罵。
桂嬸一腳踩在他胸口上,腳尖抵著他的肋骨,腳尖一用力他就疼得吸不上氣。
「這些年我哥有沒有來找過我,或者給我寫過信?」
劉大武眼神閃躲了一下。桂嬸只覺得心口一陣密密麻麻的疼,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心底最深處翻上來,堵在嗓子眼裡,吞不下,吐不出。
她只是按如意說的詐他一下,來之前她甚至不確定哥哥和父母是不是還活著。
但現在她看見了,劉大武那眼神不是「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茫然,是被人戳中虧心事的慌張。
家裡人真的聯繫過自己。這個畜生真的瞞了自己。
「說不說?」她腳下又加了幾分力。
「沒來過,真的沒來……」
劉大武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臉憋得發紫,「就寫過一封信,你不在——我沒敢說你走了——真的,真的沒來——」
桂嬸又踹了他一腳,直接把他踹翻,滾到院子牆根底下,轉身進屋。
她不信,一個字都不行。她翻抽屜,挨個找,拉開柜子,把裡面的衣裳被子全拽出來扔在地上。
柜子最底層,一個木盒子被壓在一堆舊衣裳底下。
盒子是柳木的,輕飄飄的,但她的手指卻微微發抖。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沓信。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封上是哥哥穆青山的筆跡——他習慣把「桂」字的最後兩筆拖長,像一把刀收了鞘。
收信人是劉大武轉穆桂英收。
最早的一封郵戳是十幾年前的,父母哥哥回老家後的第三年。原來哥哥那麼早就原諒她了。後頭的幾封裡面還提到了寄錢,讓她養身體、讓她別委屈自己。
她沒有收到過一分錢。最近的一封是五年前。哥哥說父母老了,身體不好,念著她,讓她務必來信。
然後信就沒了,大概是終於死了心,以為她不在乎家裡人,或者是家裡出了事顧不上聯繫她了。
她拿著那沓信走出來,蹲在劉大武面前,聲音很輕,輕得發顫。
「你從沒跟我說過我哥給我寫信了。我哥給我寄了錢,你拿著我家的錢,不給我去醫院生孩子,不給我補身體,讓我在月子裡下地幹活,用擀麵杖抽我,用腳踹我,還到處污衊我吃不了苦跟人跑了。」
她把信翻過來,讓劉大武看信封上的字。劉大武的臉白了。
「劉大武,我瞎了眼,才會看上你。」她的聲音顫抖。「我挨打受苦我認了,是我活該,但你害死了我的兩個女兒,這筆帳我們慢慢算。」
劉大武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眼神裡帶著驚恐。
院子外面的圍觀人群從桂嬸說出「我哥寄的錢」那一刻就安靜下來了,安靜得像一潭死水。人群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太缺德了」,旁邊有人接了句「這哪是人幹的事」。
大隊長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人群最前面,看了半晌,看著那沓信,看著地上被砸爛的家具,看著劉大武青一塊紫一塊的臉,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有人在後面喊:「大隊長,你不管管。這外人都打到村里來了。」
大隊長看著他:「管啥,這是家務事。穆桂英算外人嗎,她原本是劉家的兒媳婦,在村里住了十幾年,她爹老穆在村里也待了不少年頭,你問你爹認識不,你小子小時候偷雞摸狗還被穆老大教訓過,忘記了?再說,你聽聽劉家做的地道嗎?人家找回場子不應該?」
圍觀的人看見大隊長都走了,便知道這事今天誰也管不了。有人也跟著搖頭,罵了句「報應」。
桂嬸把信折好,貼著內衣口袋放妥。然後她站起來,把手裡的凳腿扔在地上,重新走進屋裡,把柜子里翻出來的錢和票證一股腦全塞進布袋子裡。
票證里有幾張工業券,有幾張布票,還有一沓全國糧票,厚得不像一個正經上班的人家能攢下來的。
她把布袋口紮緊,挎在肩上,轉身往外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