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打畜生
桂嬸下了三輪車,辨認了一下方向,就甩開步子往前走。
搬運社的三輪車只順路捎到前進公社的岔路口,剩下的路得靠她自己。前進公社離城區十里地,她要去的是下面的紅旗大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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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段,後面來了一輛牛車,她趕緊站住攔車。趕車的老漢問她去哪。
桂嬸說去紅旗大隊何家窪,趕車的老漢抽了口煙:」行,上來吧,順路。」
桂嬸從布兜里摸出兩塊桂花糕遞過去,老漢擺擺手說不要,桂嬸把桂花糕往他手裡一塞,上了車。
牛車軲轆壓在土路上咕嚕咕嚕地響,她坐在車板上看著兩邊的田地,冬小麥剛冒頭,綠油油的一片。
老漢抽著旱菸跟她搭話,問她去找誰。桂嬸說找個故人。老漢說紅旗大隊姓劉的多,你是找劉家哪個?
桂嬸說劉大武。老漢哦了一聲,「大武啊,這些年混得不錯,還找了個鐵路上的活計。聽說他前頭老婆吃不了苦跑了,這又娶了個老婆,兒子都五歲了。」
桂嬸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一聲,這就是自己寧願跟父母兄長分離,也要嫁的良人啊。是自己的愚蠢害了兩個女兒,也害了自己半輩子。她慢慢地握緊了拳頭。
到了村口,桂嬸跳下來道了聲謝,轉身往村里走。牛車又慢悠悠的往前走了。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幹上釘著一塊木頭牌子,上面寫著紅旗大隊何家窪幾個字。
她站在槐樹底下往村里看——還是那條土路,還是那些平房,房子外面的牆上多了些標語,「備戰、備荒、為人民」,」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
有人認出她了。先是井邊洗衣裳的一個婦女抬頭看了她一眼,手裡的棒槌停了,瞪著眼珠子看了好幾秒,然後猛地轉頭跟旁邊的人咬耳朵。旁邊的人也抬起頭,手裡的活計跟著停了。
桂嬸走一步,路邊蹲著擇菜的老太太抬起頭來;再走一步,巷口抱著孩子餵飯的媳婦嘴巴張開了忘了合上。竊竊私語像風一樣從她身後一路追上來。
「大武家的回來了。」
「她還活著呢,這可有好戲看了。」
「大武娶了劉寡婦,兒子都生了,還能要她?」
「生不出兒子的女人,大武肯定不能要她。」
「走走,去看看——」
「要出事了,我咋感覺這女人是來找麻煩的。」
「找啥麻煩,你看大武打不死她。當初打的那叫一個慘,都不能下地了。」
桂嬸充耳不聞。她不緊不慢地走著,目光平視前方。
有個好心的老太太從巷子裡探出頭來,沖她招手,壓低聲音說:「桂英,你還回來幹啥?能活就別回來了,你不怕挨打啊?」
桂嬸看了她一眼,認出是以前住隔壁的王嬸,沖她點了點頭,腳步卻沒停。
那院子好認,院牆還是十年前那道土牆,比當年高了半截,牆頭上插著碎瓦片。院門虛掩著,門上貼著張去年的年畫,是《紅燈記》里李鐵梅的劇照,雨水從瓦縫漏下來,把半邊臉泡爛了,只剩一隻眼睛還亮著。
桂嬸在院門口站了一瞬。她聽見裡頭的說笑聲——女人的聲音,男人的聲音,還有個孩子在喊「爹我要吃肉」。
然後她抬腳,一腳踹在院門上。
門閂咔嚓一聲斷了,兩扇門板猛地彈開撞在牆上。
院子裡正在堂屋門口吃飯的一家人齊刷刷站起來。
劉大武端著一碗燉菜,筷子懸在半空,臉上的橫肉比以前多了兩圈,肚子從褲腰上溢出來。
劉寡婦坐在他旁邊,手裡攥著個饃饃,嘴裡的菜還沒咽下去,中間坐著個五歲的男孩,虎頭虎腦的,手裡抓著個雞腿,油光滿面。
劉大武他爹已經死了好幾年了。他娘坐在靠里的位置上,正給孫子夾菜。
劉大武看見她,手裡的筷子掉了。
「你——你還活著?」
「你這些年去哪了,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他聲音裡帶著一絲得意和輕蔑,「你還回來幹啥,我可不會再要你。連兒子都生不出來的女人,叫啥女人啊。」
劉寡婦聞言挺起胸膛,驕傲的看著她。
劉大武的娘眼睛一轉,上下打量了桂嬸一眼:「回來也不是不行,正好幹活。洗衣做飯伺候我們,還有下地幹活。」
劉寡婦急了,一把拽住老婆子的胳膊:「媽!我可是給你老劉家生了唯一孫子的!你把她留下,我算啥?」
桂嬸沒等她把話說完,她時間緊,打完人還要趕回去,免得如意擔心。
她兩步上前,一腳飛踹。劉大武那發福的身子像一袋土豆似的離了地,整個人飛出去撞翻了飯桌,碗盤筷子稀里嘩啦碎了一地,燉菜撒了,饃饃滾在泥地上。
劉寡婦尖叫著往後跳,那孩子雞腿脫了手,愣了一秒,哇地哭出來。
桂嬸抄起翻倒的板凳,手起凳落,凳子在桌上砸散了架,四條腿崩開滾在地上。她彎腰撿起其中一條,握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正趁手。
然後她拿著凳腿走到劉大武面前。
劉大武正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沾著菜湯和碎碗碴,看見她走過來,本能地抬手去擋。「你、你瘋了——」
凳腿落下去,結結實實砸在他肩膀上,悶響一聲。他嗷地叫出來,整個人又歪倒在地上。
桂嬸這些年一天沒落下過練武。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來,先去圓心房間,查看老周和老莫有沒有東西要轉交,有沒有話要帶給如意。
她在天井小院裡掃地、擦灰、給月季澆水,然後就是練武,十點才去沈家。
天井小院不寬敞,她也能在裡頭翻騰挪轉,把穆家的拳腳套路一遍一遍地過,風雨無阻。這身功夫是穆家幾代傳下來的,不能荒廢,更重要的是她得保護如意。
而劉大武這幾年荒廢了,他原本就不是個吃苦練功的,現在更是吃得滿身橫肉,雖然在普通人看來兇悍,厲害,但在桂嬸子面前出拳軟綿綿的不夠看。
桂嬸盯著他那張令人作嘔的臉,手裡凳腿一下接一下,棍棍到肉。
劉大武一開始還能抬手擋兩下,後來只能抱著頭在地上滾。
井邊洗衣裳的婦女們端著盆圍過來了,擇菜的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到了巷口,連路過的漢子都把挑子擱下了——院子裡塵土飛揚,碗盤碎了一地,雞飛狗跳,那個在村里橫著走了十幾年的大武正被一個女人打得滿地找牙。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