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桂嬸去打人了
天越來越冷了。桂嬸坐在院子裡的馬紮上,手裡攥著件舊棉襖,一針一線地縫。如意趴在窗台上看了一會兒,覺得不對勁——桂嬸縫了快半個鐘頭了,針腳還是原來那幾針,壓根沒動過。
她看了看牆上的日曆,心裡一動,放下鉛筆走出去,在桂嬸旁邊蹲下來,伸手把桂嬸手裡的針線拿過來放在膝上。
桂嬸愣了一下,抬頭看她,眼神還有點恍惚。如意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住。桂嬸的手粗糙,指節上有洗衣服磨出來的繭子,手背上還有灶台邊燙的舊疤。
「桂嬸,在想小鳳姐嗎?」
桂嬸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今天是你小鳳姐的即日。」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誰似的,「她要是還活著,今年該二十二了。」
如意握緊她的手,沒有說話。桂嬸的大女兒小鳳,死的時候才十四歲。
桂嬸生二女兒時難產,傷了身子,產婆說生以後都生不了了。
男人不給她養身體,說她「吃了白吃」,反正生不了孩子了。桂嬸月子裡就得下地幹活,自己照顧二丫,落了一身病。
後來她男人嫌她只生丫頭生不出兒子,動不動就打她,用擀麵杖抽,用腳踹。
桂嬸不是打不過他——她是穆家鏢師的後人,從小跟著父兄練武,師兄妹幾個里她的功夫數一數二。
可那時候她剛從鬼門關回來,身體被糟蹋得不成樣子,吃不飽還要幹活,哪還打得過。
她沒還手。不是不想,是打不動。還手對方會打得更狠。
後來,婆婆趁她去地里幹活,把才滿周歲的二丫扔了,她瘋了一樣去找,找了一天,也沒找到,回來的時候村里人說小鳳死了。跳河了。
她奶把她許給一個打死兩個老婆的鰥夫,她男人親自押著去的,路上小鳳趁機逃跑,男人追,小鳳看逃不了就直接跳河了。她瘋了一樣回去把家砸了,拖著一身傷走了。
她流落到這座城市,蹲在馬路牙子上凍得嘴唇發紫,被如意撿回來。
顧爺爺當年給她把過脈,開了方子。這些年她一直用著顧家留下的方子吃藥調理,身體慢慢養回來了。
現在的桂嬸,跟十年前判若兩人——走路腳下生風,手腕一翻就能把一個壯漢擰翻在地,三五個混混近不了身。
如意把桂嬸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捋直。
「桂嬸,我在想一件事。你離開老家這麼多年,你哥哥可能回去找過你。如果你一直不出現,那個男人會不會跟村里人胡說八道,說你跟人跑了、死了——反正全憑他一張嘴。村里人怕他,不敢說真話。你哥就算回去打聽,也打聽不到實話。」
桂嬸的手指在如意手心裡動了一下。
「你回去一趟。問問他,說不定能找到你哥哥的線索——他寫過信,或者回來找過你。就算沒有,也要留下你來過的痕跡,讓你哥哥知道你活著。」
桂嬸坐直了身子,嘴唇抿成一條線,眼裡漸漸亮了起來,像有人往熄滅的灶膛里重新投了一根燒著的柴火。
「如意,你說得對。」她的聲音有點顫,「當年我鬼迷心竅,非要嫁給那個畜生,傷了我哥和我父母的心。這麼多年我都沒臉去找他們。現在到時候了。」
如意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
「早上去,晚上就能回來。讓莫爺爺安排車送你。老的不能打,會讓人說道——那就打那個男人。
一個月打一回,不打死打殘,就讓他養半個月。平時不高興也可以回去打一頓。村里人也說不出什麼,誰幫著說話你就揍誰。幫畜生說話的肯定也不是啥好人。」
頓了頓,如意又補了一句:「你現在身體養好了,功夫又沒丟,他肯定打不過你。要是怕,就讓莫爺爺給你兩個刺蝟帶著一起去。」
桂嬸沒說話,嘴角慢慢彎起來。
「放心,打他,不用別人幫忙。」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桂嬸換了雙布鞋,頭髮比平時梳得更緊,臉色平靜,像去趕個集。
一輛人力大平板三輪車等在槐樹巷口,車板上鋪著乾草,騎車的是老莫手下的蒼蠅。
這時候的三輪車跟現在的不一樣,後頭是一個平板車廂,又長又寬,用來拉貨的。
三輪車很稀罕,比自行車還稀罕,只有公家有,還要上牌照。這輛車是搬運社的,屬於頂級配置,車斗寬大,能拉幾百斤貨,可不是如意之前派去接貨的改裝小三輪車能比的。
那種改裝車是用三輛廢自行車湊出來的,前頭兩個軲轆,後面一個,車斗就一塊杉木板,刷了層桐油。跑起來輕快,就是拐彎急了會吱呀叫,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三輪車師傅招呼桂嬸上車,他只能順路帶桂嬸一段。剩下的路,桂嬸要自己想辦法了。
如意站在巷口送她,把一包桂花糕塞給她:「路上吃。」又補了句,「回來的時候在下車的地方等,下午這車回來的時候順便接你。打完就走啊,別誤了回來的時辰。」
桂嬸接過糕點揣進懷裡,說了句「放心吧」,上了車。板車軲轆壓在石板路上咕嚕咕嚕地響,漸漸遠了。
桂嬸沒回頭,腰板挺得筆直,晨光照在她後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如意裹了裹圍巾,轉身回家。
中午下班,趙秀蘭看見如意在灶台邊熬粥,很是詫異,「桂嬸呢?」
如意起身從碗櫃裡拿碗盛粥,:「打人去了,打完就回來。」
趙秀蘭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啥?」
「桂嬸回老家揍她前夫去了。」
趙秀蘭把碗接過來,沉默了一下:「也好,她是該出出氣。」
她靠在灶台邊上,嘆了口氣,「你十歲那年冬天把她領回家,她身上就穿件單褂子,嘴唇凍得發紫,問她話也不答,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地面,跟丟了魂似的。
後來慢慢好了些,能幫著洗洗衣裳做做飯,但還是不怎麼說話。直到你抱住她喊大姨,她那眼淚才跟決了堤一樣往下掉,終於有點活人樣了。」
「她跟我們家有緣分。」趙秀蘭看著鍋里翻滾的粥,「十三歲時你得了肺炎,顧家醫館顧老大夫沒了,顧家人都被攆走了,下放的,下鄉的,能給你看病的都走了。
沒辦法,只能去人民醫院住院,她三天三夜沒合眼守著你。我就想,就算是親大姨也不過如此了。
如今,她不肯嫁人,就想陪著你,如意,你記住——桂嬸不是外人,是大姨,是咱家的親人。以後不管家裡日子好壞,她那份都不能少。」
如意走過去摟住她的肩膀,把臉貼在媽媽肩窩裡:「媽,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我愛你,永遠愛你。你給了我生命,給了我最純粹的愛。桂嬸是大姨,是我們的親人。你們都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趙秀蘭背過身去拿手擦眼睛:「說什麼肉麻話呢。」
門外傳來腳步聲,沈國安手裡拎著剛買的滷肉,看見母女倆摟在一起,酸溜溜的:「合著就我不重要唄?」
如意立刻鬆開趙秀蘭走過去,從背後摟住他的腰,把臉湊到他耳朵邊上:「爸爸,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是如意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保障。你對如意的愛比山高,比海深,如意有爸爸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沈國安渾身發軟,手裡的滷肉都要掉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趙秀蘭在旁邊憋不住笑了一聲:「閨女誇你,高興的傻了吧。」
沈國安:「你不高興?」
趙秀蘭:「高興。」
夫妻倆對視一眼,又各自轉開臉,臉上帶著幸福的笑,耳朵尖都紅紅的。
窗外秋風卷過院子,把晾衣繩上的衣裳吹得飄起來。如意在方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嘴角彎著,心想今天這紅薯粥怎麼格外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