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王大娘的盤算

  第二張紙條是個在城東供應站門口幫人跑腿的半大孩子送來的，更短：

  「沿車站北路走到頭，往左拐，是共和街。共和街走到頭，頂到一堵老城牆的土堆，豁了個口子，人可以從豁口鑽過去。豁口那邊是一大片菜地。」

  如意在「車站北路」的末端畫出一條橫向的街道，端端正正寫上「共和街」。在共和街的末端畫了一個城牆的斷面符號，又畫了個小小的箭頭穿過它。箭頭指向一片空白——那是菜地，暫時不標註。

  紙上一條線接一條線，她畫得順，有些地方不用想就知道該往哪拐，像是以前畫過無數張似的。畫著畫著，心裡那點鬱悶也散了不少。

  她盯著圖紙看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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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心區已經畫好了，這是如意熟悉的地方，地圖就是從中心區開始畫，然後往外延伸的。

  但如意的地下生意，中心區是不做的。

  如意住的甜水井胡同，就在老城中心。這裡機關大院多、街道幹部多、居委會老太太多——人口太密，犯不著。老話也說兔子不吃窩邊草。

  她把鉛筆挪開，心裡默念了一遍剛才畫的路線：磷肥廠→車站北路→共和街→老城牆豁口。

  這段路她從未親自走過，但此刻已經可以在腦子裡從頭到尾走一遍了：從磷肥廠灰撲撲的院牆下穿過，經過那扇掉漆的紅鐵門，走到頭左拐進共和街，走到頭就是一截老城牆的豁口。

  過了豁口，視野豁然開朗，是菜地。那裡應該就是城鄉結合部了——過了城牆，就算出了城。

  她正要拿第三張紙條，燈突然滅了。又停電了。

  她不慌不忙地劃了根火柴，把煤油燈點上。昏黃的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鉛筆的影子在紙上晃來晃去。

  屋裡沒有旁的聲音，只有她偶爾翻動紙條時紙張摩擦的沙沙響。

  第三張紙條是一個住在共和街上的老太太寫的。紙條最囉嗦，字跡倒是端正，看得出讀過幾年書：

  「共和街中段，坐北朝南有一條死胡同，叫王家胡同。胡同口有個水龍頭，是公用的，好多人在那兒排隊接水。

  從胡同口往東邊走二十來步，有個廢了的機井房，門窗都讓人卸走了，只剩四面牆和半個頂子。裡邊住著個要飯的，天黑了才回來。」

  如意放下紙條，陷入了沉思。

  她之前根據跑腿孩子的紙條判斷，共和街可以直接走到底，到老城牆豁口。但現在老太太說，共和街中段有一條死胡同，胡同口還有個公用水龍頭。

  問題來了——那個孩子沒有提到這個水龍頭。如果他經過了，一定會看見。每天排隊接水的人不會少，不應該漏掉。

  那麼只有一種可能：那孩子並沒有走完整條共和街。他可能走了半截就拐了彎，或者根本沒走這條街，那後半截的路是他編的。

  這個孩子是無心看錯了路，還是故意給假消息？

  如果是後者，意味著有人試圖給她塞假信息。

  她的筆尖在「共和街」三個字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拿起鉛筆，在跑腿孩子和老蔫兒的紙條上各寫了一行字：「共和街中段王家胡同口，水龍頭。從車站北路進共和街後，走幾步能看到？往東往西？確認。」

  她想無論什麼情況，多一個人相互印證總沒錯。

  她將紙條折好，塞進一個空煙盒裡。這是給老莫的，讓他派東城提供紙條的人再跑一趟。

  煤油燈的火苗忽閃忽閃的，快沒油了。如意把紙條和畫了一半的地圖收進鐵皮餅乾盒裡，塞到箱子深處，上了鎖，鑰匙掛回脖子上。

  地圖還不完整，但她不急。這不是短時間能完成的事。

  東城區的骨架已經有了：磷肥廠是地標，車站北路是主幹，共和街是延伸，老城牆是邊界。剩下的，就是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填進去。早晚有一天，她會把整個城市的每一條路、每一條巷、每一個能藏人的角落，都畫進這張圖里。

  她把鑰匙塞進衣領里，調整好掛繩，起身去廚房倒水喝。聽見王大娘聲音從東廂房裡傳出來：「……桂英也四十五了，該替自己想想了。」

  如意端著水杯靠在門框上，她喝了一口水，心想：這話說得倒是熱鬧，算盤打的也挺好，就是不知道王大娘家的門檻，經不經得起桂嬸一腳。

  別人不知道，她是了解桂嬸的，受過傷害的人，別人很難走進她的內心，王大娘註定要失望了。

  想到這裡，如意皺眉，但願王大娘識趣，一個院子住著，不要弄得太難看才好。

  而王大娘此時，正在床上輾轉反側，自從吳燕提了穆桂英之後，王大娘真的動心了。

  她弟弟王守成在機械廠上班，媳婦走了三年，撇下兩個孩子——大外甥十五，小外甥女十歲。

  一個男人帶著倆孩子過日子，家裡沒個管事的女人，衣服髒了沒人洗，飯做一頓吃三頓，休息日就帶著孩子下館子，一個月發下來全花在吃上，一分錢攢不下。

  也不是沒人給說過媒，可來的不是帶著孩子的寡婦，就是懶得出了名的邋遢女人，還有個尖嘴猴腮的一進門就提條件，說要等三年把大外甥分出去單過，自己再生一個。

  守成當時就把人請出去了，說孩子夠了，養不起，也不想委屈了孩子。

  這幾天，王大娘越想越覺得穆桂英合適。

  勤快，乾淨，這把年紀大概率也不生養了，關鍵是沒孩子，還自己能掙錢，又單獨住一個院子。

  這要是跟守成湊一家，她白撿兩個孩子，不用自己生，養個幾年就能孝順她。弟弟有女人知冷知熱，孩子有人洗衣做飯——好，太合適了。

  到時候，弟弟一家搬到她那個院子，獨門獨院，寬敞又清淨，單位分的房子還可以租出去添個進項。她越想越覺得心裡火熱，兩好擱一好，真真是好啊！

  吳燕看婆婆動了心思，嘴上沒說什麼，心裡直樂。桂嬸子真要嫁過去，有她受的。

  大軍舅舅那倆孩子可不是好相處的，看著有禮貌，其實心眼子多得很。

  他舅舅又是個慣孩子的，有矛盾肯定向著自己孩子，桂嬸子去了能占到什麼便宜？不過這不關她的事，她只管看熱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