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陳皮糖

  顧家的陳皮糖是渾濁的琥珀色,裡頭嵌著細碎的、星點般的陳皮末。

  放進嘴裡,先是淡淡的中藥味,但很快,飴糖質樸的甜就化開了,接著是柑橘霸道的清香,一股清涼感順著喉嚨滑下去,最後是淡淡的苦和持久的回甘。

  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如意含著糖走在回家的路上,秋風卷著枯葉從腳邊滾過去。她把圍巾攏緊了些,忍不住想起小時候的事。

  從記事起,醫館就是她除了家之外最熟悉的地方。

  她媽懷她的時候被人推了一把,早產,在醫院住了一個月才抱回家。

  活下來了,但底子傷得厲害——從會吃飯就會吃藥,從會走路就認得去顧家醫館的路。

  顧家醫館,就在甜水井胡同往東走兩條街的柳樹巷口。

  那時候如意還沒上學,走不了那麼遠的路,父親就背著她去。顧家醫館已經傳承幾代人了,坐診的顧老大夫手藝好,在這一片很有名。

  「顧大夫,您給看看,這孩子又發燒了。」父親把她往診台上一放,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

  顧爺爺戴上老花鏡,把她的眼皮翻了翻,又讓她張嘴看舌苔,末了在她小肚子上輕輕按了幾下,問她疼不疼。她搖頭。

  顧爺爺摘下老花鏡,沖父親笑了笑:「沒大事,吃兩副藥就好了。這孩子底子弱,得好生養著,少說一個月得來一趟,把個平安脈。」

  見她父親擔心,又寬慰:」養的精細些,我們多看顧著,長大不是問題。」

  父親的眉頭鬆開了。

  她從小就知道,只要到了醫館,自己就不會死。顧爺爺說的。

  去的多了,她就把那兒當成自己的地盤了。

  看了病也不肯走,好奇地東看西看,最愛看那占了整整一面牆的藥櫃——密密麻麻的小抽屜,每個抽屜上都用毛筆寫著藥名:茯苓、桂枝、甘草、當歸。

  她認字就是從這些藥名開始的,指著抽屜問:「顧爺爺,這個念什麼?」

  「那個呢?」

  顧爺爺一個一個教她,教完了考她,考完了就塞一顆陳皮糖。她拿著糖捨不得吃,攥在手心裡,等化得黏糊糊了才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顧爺爺的診台上有個糖罐子,標籤上寫著「沈如意專用」。每次喝完藥,顧爺爺就往她手心裡放一顆,說:「含在嘴裡就不苦了。」

  後來就不用顧爺爺動手了。顧清淮會從糖罐子裡拿一顆,剝了糖紙,在她張嘴哭之前塞進她嘴裡。

  小時候,她不只怕苦,還怕疼。喝藥哭,扎針更哭,每回來都要鬧一場。


  顧爺爺想了個辦法——讓小哥哥陪她。小哥哥就是顧清淮,比她大六歲,從小在醫館裡泡大的。

  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大概八九歲,個子比她高一大截,不太愛說話,但力氣大,能把藥碾子踩得飛快。

  有一回她又在診室里哭,顧爺爺朝藥房喊了一聲:「清淮——」

  不一會兒他就跑過來了,圍裙上還沾著藥渣。顧爺爺指了指哭得抽抽搭搭的如意:「這小丫頭不肯吃藥,你陪陪她。」

  顧清淮看看如意,如意淚汪汪地看著他,打了個嗝。他把圍裙解了往旁邊一放,端起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邊:「如意妹妹,不苦的,你嘗嘗。」

  如意張嘴喝了,眉毛皺成一團,她把勺子推給顧清淮,示意他喝。

  顧清淮舔了一口,「如意妹妹,我喝了,就一點點苦。等你病好了,我陪你玩。」

  如意瞪圓眼睛,但勺子餵過來時還是皺著眉頭喝了。

  顧爺爺在旁邊捋著鬍子笑:「這小子,有耐心。」

  扎針的時候更麻煩。如意一看見銀針就開始哭,頭埋進父親懷裡死活不肯把手伸出來。顧爺爺說:「讓清淮給你揉揉手。」

  顧清淮就坐在床邊,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拇指按住虎口輕輕揉,嘴裡還背書給她聽:「四君子湯中和義,參術茯苓甘草比……」

  她聽著聽著就忘了哭,手也鬆了,顧爺爺趁機一針扎進去。如意愣了一下,剛想哭,顧清淮手裡變出一顆陳皮糖,剝了糖紙塞進她嘴裡。

  如意含著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但嘴裡已經甜了,哭不出來了。

  後來這就成了慣例。每回如意來看病,顧爺爺先把顧清淮叫出來,讓他坐在旁邊陪如意說話、揉手、剝糖、背書。

  她最喜歡醫館的後院。後院不大,靠牆一排晾曬藥材的竹匾,地上的砂鍋里咕嘟咕嘟熬著藥湯。

  她蹲在竹匾旁邊看螞蟻搬家,有時候等得太久,就跑去藥房門口扒著門框往裡看——顧清淮在裡頭磨藥粉,磨完了篩,篩完了裝進藥罐里貼上標籤,一抬頭看見門框邊上探著半個小腦袋。

  「你怎麼不出去玩?」

  「我等你陪我玩。」

  顧清淮看看手裡還剩半筐的藥:「再等一刻鐘。」

  如意就蹲在門檻上,拿樹枝在地上畫畫。畫了一隻貓,畫了一朵花,畫完了又擦掉,擦掉了又畫,直到顧清淮走出來在她旁邊蹲下。

  「走吧,去後院看螞蟻。」

  如意再大些,開始知道害羞了,不肯讓顧清淮餵她喝藥。顧清淮也不勉強,把藥碗放在診台上,退後幾步轉過身去。如意喝完藥,把空碗往桌上一擱,他才轉回來,從兜里摸出一顆陳皮糖擱在空碗旁邊。


  她發現他身上的藥味越來越重了——不是藥房裡那種混在一起的雜味,是某種特定的藥材,有時候是茯苓,有時候是桂枝,有時候是甘草。

  她趴在診台旁邊的凳子上看他寫方子,他握筆的手勢跟他爺爺一模一樣,連皺眉的樣子都像。

  有一回她發高燒,燒到說胡話。父親背著她衝進醫館的時候她已經燒得迷迷糊糊了,只記得有人握著她的手,拇指壓在虎口上,一宿沒鬆開。

  天亮她睜開眼,看見顧清淮坐在床邊,眼圈發青,手裡還捏著她的手腕。

  她啞著嗓子說:「你還沒背完書嗎?」

  他沒答,站起來去喊爺爺。那年她八歲,他十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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