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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沒有編制的人也能活得好

  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眼睛像兩顆燒紅的煤球。「媽,你太偏心了。」

  吳嬸也吃了一驚,她轉過身下意識地想推兒媳婦出去:「老大媳婦,你不在前頭幫忙,跑這兒來幹什麼?」

  大兒媳婦沒理她。她的眼睛已經越過了婆婆的肩膀,死死盯在客人拿在手裡的紅布。

  她兩步衝過去,從客人手裡搶過布料。客人嚇得手一松,棗紅燈芯絨被她攥在手裡,手指頭掐得布面起了皺。

  「這是啥?這是啥!」她舉著那塊棗紅燈芯絨,聲音拔得又尖又響,「燈芯絨——供銷社要票都搶不到,你從哪弄來的?這麼好的布你要給誰?都是兒媳婦,你就這麼偏心!」

  屋裡一片死寂。還沒走的那幾個客人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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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嬸抬手就是一巴掌扇過去。啪的一聲,大兒媳婦的臉被打偏了,她手速極快的一把從大兒媳婦手裡搶過那塊棗紅燈芯絨,往床上一扔,。

  「你反了天了!我給你臉了是吧,今天是老二的大喜日子,你跑來砸場子,安的什麼心!」

  大兒媳婦捂著臉愣了一秒,然後像被點燃的炮仗一樣炸了:「你打我?你敢打我!老二娶媳婦你給多少東西——自行車你給,縫紉機你給,連彩禮都比我多!我嫁進來的時候你給我啥了?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我跟你沒完!」

  吳嬸上前一步,又是一巴掌扇過去。

  大兒媳婦嗷地一聲撲上去,兩個女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床邊的椅子。外面聽到動靜的親友進來拉架,眾人趕緊趁機出去,混進院子裡看熱鬧的人群里轉眼散得乾乾淨淨。

  等兩人被拉開時,大兒媳婦頭髮蓬亂,臉上兩道紅印子,站在門口喘著粗氣,眼睛還在往床上瞄。

  床上已經什麼都沒了。

  大兒媳婦愣了一下,把歪了的衣領整好,拿袖子擦了把臉:「布呢?哪去了?誰拿走了?」

  吳嬸轉頭看了一下床,心裡明白是顧客拿走了。她轉頭裝作心疼又生氣的樣子:「你還有臉說,好好的一塊布沒了,你賠我。」

  大兒媳婦反倒笑了:「賠錢?你想得美。布沒了正好,我得不到,她也別想得到。」然後像打了勝仗一樣昂著頭出去了。

  吳嬸冷笑一聲,嘀咕了一句「蠢貨」,她披頭散髮地坐在床沿上,對著鏡子把頭髮重新盤好,走出裡屋,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笑容。

  「沒事沒事,鬧了點小彆扭,大家繼續喝茶,新娘子馬上就到了!」

  傍晚,如意去了醫館。

  顧清淮正坐在診台後面整理脈案。如意走到他身邊,把手腕往他面前一伸。


  「淮哥哥,我今天畫畫,手都酸了,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又酸又疼。你給我揉一下。」

  顧清淮放下筆,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壓在虎口上輕輕按揉起來。

  如意坐在他對面的凳子上,腿晃來晃去,小嘴巴巴地沒閒著。

  「今天天氣好,我出去轉了轉,碰見一隻狸花貓蹲在牆頭上曬太陽。它長得真好看,比其它貓都好看,眼睛圓溜溜的,尾巴一甩一甩的,可神氣了。我跟它喵了一聲,它不理我,真沒禮貌。

  我還看見王大娘殺雞,那隻蘆花雞被抹了脖子,血都流出來了,還從院子裡跑出去了,追了半條巷子才逮回去,咯咯咯叫得好慘啊,整條巷子都聽見了。」

  顧清淮沒抬頭,嘴角卻彎了一下。

  「淮哥哥,你今天心情不好?」

  顧清淮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繼續按。「沒有。挺好的。」

  如意沒追問。她看著他低頭按揉的樣子,看著他眉間那道淺淺的豎紋——那道紋只有在不說話心情不好的時候才顯出來,他平時都藏得很好。

  「行了。」他鬆開手,從兜里摸出一顆陳皮糖,「含著,止咳。」

  如意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含了一會兒:「好吃。」

  「早點回去吧。別讓家裡人擔心。」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坐在診台後面,已經低下頭去看病曆本了。

  如意推開門走出去。門關上之後,她站在巷子裡,嘴裡的糖還在慢慢化,但臉上的笑已經沒了。

  剛才她進門之前,在窗口站了一小會兒。

  她看見顧清淮站在診台後面,低著頭,面前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左上兜別著一支鋼筆,手裡捏著一沓文件。

  如意認得他,衛生局政工科的辦事員,姓孫,叫孫德福。

  上次他來,是為了問顧清淮祖傳藥方的事;上上次,是來通知「臨時工不得獨立接診」。

  這人不是領導。他們科長姓王,如意見過一次,是個和氣的老頭。孫德福只是科員,連股級都算不上。

  他把一沓文件拍在桌上,顧清淮伸手去拿,對方又把文件收回去了。

  「編制的事再議,你成分不好,能有口飯吃就不錯了」。

  顧清淮站在那裡,手伸在半空,慢慢收回來。

  這家醫館是他家祖傳的。傳到他爺爺手裡,已經是第三代。顧爺爺曾經說過,顧清淮是顧家天賦最好的人,醫館一定能在他手裡發揚光大。


  可是現在,顧爺爺被批鬥死了,顧爸爸下放病死了,顧清淮成分不好,只是個臨時工——自己家祖傳醫館的臨時工。

  而一個連股級都不是的政工科辦事員,就可以站在他的診台前面,拿一沓文件拍來拍去,用編制兩個字,把他伸出去的手釘在半空中。

  如意含著糖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

  這糖是顧清淮自己做的——用醫館藥櫃裡剩下的陳皮,加一點計劃內配給的飴糖。藥櫃是顧家的,手藝是顧家的,但他用自己家的東西,還要偷偷摸摸做。

  就像她現在做的一切。菜是農民種的,魚是河裡長的,山貨是大別山給的,但她要把它們送到需要的人手裡,就得偷偷摸摸,就得在「投機倒把」四個字下面鑽空子。

  她想,她和顧清淮有什麼兩樣?一個在自己家的醫館裡當臨時工,一個在自己生長的城市裡當地下販子。他們都沒有編制。

  她把圍巾往下拽了拽,裹緊了,轉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半條巷子,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醫館的方向。

  門還虛掩著,藥香從門縫裡溢出來,瀰漫了小半條巷子。那藥香里有陳皮的清苦,有甘草的回甘,還有一絲她說不清楚的東西。

  她把頭轉回來,繼續往前走。

  她想,總有一天,她要讓這些人知道——沒有編制的人,也能活得好。比他們所有人都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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