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喜宴下的交易
今天是休息日,甜水井胡同的大雜院裡很熱鬧,這裡住了九戶人家。
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倒座房兩間,二十一口人擠在一個天井裡,如意家是正房的東邊一間加耳房。
這會兒不少人吃過了早飯,勤快的小媳婦、大嬸們都趁著休息日,把攢著的髒衣服、鞋子、床單拿出來洗。
院子裡的公共水池邊,幾個水龍頭同時開著,嘩嘩的水聲和女人們聊天的聲音攪在一起。小孩子們在人群里鑽來鑽去,不知誰家的孩子被踩了鞋,嗷的一嗓子,引來了大人的叫罵聲。
桂嬸進院子時差點被一個孩子撞到,她靈活地閃開了,孩子在她的手下轉了半圈換了個方向,又被她輕輕一送,往前跑了幾步。
那孩子有點懵圈,拍著腦袋沒想明白自己咋就轉向了,想不通就不想了,轉身又追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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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燕看見桂嬸撇了撇嘴,想起上次自己好心提醒她別吃了虧,她還不領情,真是不知道好歹。
她換個坐姿,繼續嗑瓜子,磕著,磕著,突然靈機一動,想到個主意。
她沖王大娘說:「媽,這桂嬸子沒多大吧,四十五歲有沒有?我看她很能幹啊,這一天兩頓飯,洗洗涮涮的,還要熬藥給那個病秧子喝,又從街道領活干,自己掙錢付房租。聽說她自己住一個院子,寬敞得很,一個月要不少錢吧。」
王大娘不耐煩聽兒媳婦說話,忍不住呵斥她:「你啥意思,說這個幹啥,跟你又沒啥關係。」
吳燕可不怕婆婆,她向來是個臉皮厚的:「媽,咋會沒關係。這可太有關係了,我可不是亂說,她這麼能幹,你就沒點想法。」
王大娘不樂意聽她叨叨:「她能幹,我能有啥想法,還能讓她上我家來白幹活?你有這功夫閒磨牙,不如去把自己屋子收拾一下,你看大軍那工作服那麼髒了,你也不給洗洗,穿出去都讓人笑話娶了個懶婆娘。」
「媽,知道了,我回頭就洗。我跟你說,我真是好心。大軍舅媽都沒了好幾年了,弟弟妹妹都要上學,家裡沒人操持,我舅又當爹又當媽的,你就不心疼?你說桂嬸給大軍當舅媽咋樣?」
王大娘看了看吳燕,又看著桂嬸進進出出忙活的背影,沉默了。
吳燕一看就知道婆婆心動了,她得意地進了門。
洗工作服?那是不可能的。這大冷的天,那麼厚又髒的衣服,她是不可能洗的。要麼自己洗,要麼讓他媽或者妹子洗去。
桂嬸端著菜盆從廚房出來,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水池邊走。臉上沒什麼表情。
如意正趴在桌上畫地圖,還不知道有人在惦記她的人。不然,她要拎著大刀去砍人的,當然,也就是這麼一說,她很可能拎不動,還需要桂嬸幫忙。
說是地圖,其實就是一張舊牛皮紙,上頭用鉛筆畫了些線條。中心區的幾條巷子她熟,閉著眼都能畫出來——甜水井胡同、槐樹巷、柳條巷,每條巷子的拐角、每個院子的後門,她都給標上了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號。
再往外畫就不行了,只能根據刺蝟、蒼蠅傳回來的隻言片語往紙上添——一個說城西那片有個廢棄的磚窯,另一個說城北護城河邊上有個斷頭巷。她把這些碎片像拼圖一樣拼在紙上,拼錯了擦掉重畫,紙都快擦出窟窿了。
「老周那邊遞了消息。」桂嬸把飯菜擺上桌,紅薯稀飯、菜糰子、一碟醬豆、一碗千張炒白菜擱在桌上。
「今天上午在向陽院一戶姓范的人家出貨,這家兒子結婚辦酒,客戶吳嬸,是東城麻雀發展的老客戶。麻雀昨天就通知好了,來的都是她手裡消費能力強的顧客,比上一批人不差。」
如意把紙筆收了專心吃飯:「吳嬸嘴嚴不嚴?」
「東城麻雀說她利索,當了一輩子家,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如意點頭:「跟周叔說,配合過的不能連續搭檔,一定要隨機組合,避免他們接觸太多。尤其要給他們一種我們人很多、干不好就走人的印象。」
城東向陽院是一排紅磚平房,范家住最裡頭那兩間,門口貼著大紅喜字,院子裡擺了幾張借來的方桌和長條凳,桌上擱著幾盤瓜子花生和一大缸茶水、一摞空碗。
新娘子還沒接來,院子裡已經聚了不少親戚鄰里,嗑瓜子的、喝茶的、逗孩子的,熱鬧得像一鍋滾水。
周小芳在約定地點跟著一個中年女人進了范家的裡屋。裡屋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個衣櫃,一個五斗櫥,這是老兩口的房間。
吳嬸和幾個女人已經在屋裡等著了。這是個矮個兒老太太,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當慣了家的。
「現在開始嗎?」吳嬸問。
中年女人點頭。吳嬸轉身把被子掀開,露出裡面成匹的布——棗紅的燈芯絨、墨綠的卡其布、紅格子的棉布。吳嬸拿起棗紅燈芯絨在手裡摸了又摸,嘖了兩聲,說了句「好料子」,把布往外挪了挪。
周小芳和新搭檔把布料在床上一塊一塊鋪開。今天的搭檔換了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女人,姓什麼不知道,梳著齊耳短髮,穿著藍布褂子。
兩人沒有交談。周小芳只覺得她手很穩,拿筆的姿勢像常年寫字的人。
周小芳發現這位新搭檔比上一個更厲害,心算特別快,張口就報帳,寫字也快,感覺那筆都不用離開本子。
周小芳先給吳嬸裁了謝禮——一塊紅色燈芯絨料子。吳嬸喜滋滋地拿著鎖進了自己的衣櫃裡。
買貨的客人一個接一個。這批客戶都是老會員,家境比昨天澡堂那批更寬裕些——有的是雙職工家庭,有的是家裡有人在部隊當幹部,出手比昨天的客戶更痛快。基本都是人手兩三塊料子的買,有的更是一家子都顧著了。
「真不要布票?」一個年輕媳婦舉著棗紅燈芯絨翻來覆去地看,聲音大得吳嬸趕緊噓了一聲。
「小點聲!外頭院子裡都是人。」
年輕媳婦吐了吐舌頭,趕緊報了要的布,利索的付錢,然後把布疊好塞進隨身帶的布兜里。
後面排著的幾個女人自覺壓低了聲音。有個老太太相中了墨綠卡其布,旁邊人說「這顏色耐髒」,老太太點頭如搗蒜,當場掏了錢買了兩身。
周小芳手上的剪刀木尺沒停過。
新搭檔腦子好使,每種布多少單、每單收多少錢,記得分毫不差,報數也報得快。
周小芳都不用算帳核對了,量尺、裁布,嘶一下嘶一下,一塊塊布料從整卷上撕下來,對摺拍平遞出去。速度比上次還快。
吳嬸在外面招呼親戚,一會兒給這個倒茶,一會兒跟那個寒暄,眼睛時不時往院裡掃一圈,卻始終都沒有遠離屋門,碰到想進去看看的,都給攔下了。
大多數人都沒注意屋裡,大家都在等著看新娘子。孩子們在院子裡追來跑去,鞭炮聲、笑鬧聲混成一片,把裡屋的撕布聲和報數聲蓋得嚴嚴實實。
最後一個客人買的是紅色燈芯絨布,拿在手裡愛不釋手,看了又看。
「差不多了,收吧。你們一人挑一塊就當作今天的報酬了。」中年大姐看了一下剩下的布,每一種都不夠做一件成人衣服了。
周小芳驚喜不已,趕緊拿了那塊棗紅燈芯絨,她不覺得少,這布做一件馬甲綽綽有餘,那位搭檔挑了墨綠卡其布。
中年女人把剪子、尺子、記錄本和剩下的一點紅格布收進隨身帶的布袋子裡。
吳嬸子估摸著差不多了,進來看看情況,見賣完了,心裡也鬆了口氣。
大家說笑著,把自己買的布往袋子裡裝,正準備散場,門突然被大力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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