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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澡堂子裡的閃集

  下午兩點,馬大姐就開始收拾東西。

  她把盆從架子上拿下來,往裡放了一塊肥皂、一瓶洗頭膏、一把梳子,用一條毛巾展開壓在上面。

  轉身進臥室從柜子里拿出換洗的內衣褲放在毛巾上,再用另一條毛巾壓在最上面,出門的時候,又撈起一件舊衣服壓上去,看起來就是去洗澡的。

  她婆婆抬頭看了一眼,沒吭聲,繼續跟鄰居嘮嗑,嘴裡還抱怨著。

  」窮講究,上個星期才洗過,這天天衣服穿著又不干農活,能有多髒。那肥皂、洗頭膏多貴啊,有那錢,不如攢著買塊肉吃。「

  她端著盆出了門,把婆婆的嘮叨聲拋在腦後,繞了兩條街,去紡織廠的澡堂。

  到了澡堂她沒在前門等,而是直接往後面走,女澡堂的後門站著一個中年女人,看見她示意她進去。

  澡堂休息室的長條木椅上,一堆布料摞得高高的——藏青的卡其布、碎花的的確良、暗紅格子的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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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大姐不是第一個到的,長條椅前面已經圍了幾個女人,有人拿著塊紅格子布往身上比。

  她趕緊擠進去,拿起碎花的的確良翻了兩下,對著窗戶的光看花色,越看越喜歡。

  聽說是瑕疵布,有些地方花色印重了,她仔細看了,不覺得難看,反而覺得印重的地方顏色更鮮亮。

  長條椅後面站著周小芳,二十五歲,梳兩根辮子,臉圓圓的。

  她在供銷社布匹櫃檯幹了七年,娘娘評先進,扯布、量尺、心算價格,不用量身,掃一眼就知道這個人做件衣裳要多少布。

  昨天收到派工的紙條,她就來了。旁邊還站著個女同志,看著比她大幾歲,面前擺著硬皮本子和鋼筆。兩人不認識,也沒問對方叫什麼。

  售賣開始了,隊伍很快排起來。

  周小芳眼睛在客戶身上一掃,木尺往布上一搭:「你的身材做罩衣,一米三夠了。」

  尺子快速在布上比量,剪刀在布料邊緣剪個小口,嘶的一聲整整齊齊撕下來,對摺拍平遞給旁邊的搭檔。

  搭檔接過去就再算一遍錢、收錢、記帳,分類登記每一種布每一單賣了多少。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買完布的女人們把布料用東西裹起來,放到旁邊的儲物柜子里,然後開始脫衣服,把脫下來的衣服都放到柜子里,再用帶來的鎖把柜子鎖了,把用鬆緊帶串著的鑰匙往手腕上一套,端著盆子進了浴室。

  四下看看,找個自己中意的水龍頭,放水,把毛巾往水龍頭上一搭,流出來的水打在身上就不那麼重了。


  浴室里頓時熱氣蒸騰,水聲嘩嘩地響。

  肥皂的泡沫混著蒸汽的白霧,看人都有些模糊,認識不認識都沒關係,幾個女人互相搓著澡,聊著家長里短。

  有的洗完了澡還順便把內衣褲給搓洗了,心裡美滋滋的,這能買到心儀的布料,還能順便洗個澡。

  澡堂正式開門的時間到了。前門那邊湧進來一群女工,拎著盆的、夾著換洗衣服的,說說笑笑地往更衣間走。

  走在最前頭的兩個人掀開浴室厚重的棉布帘子,愣了一下——裡面已經有人洗好了,有的在擦頭髮,有的在穿衣服,有的已經整理好端著盆往外走了。

  「怎麼有人先進來了?」前面那個女工扭頭找看澡堂的劉嬸,「不是到點才開門嗎?我們在外頭等了半天!她們從哪進來的?」

  旁邊幾個女人也七嘴八舌地抱怨起來:「就是,我們都是排著隊的,她們什麼時候進來的?」

  劉嬸端著搪瓷杯靠在門框儲物柜上,不慌不忙:「人家是廠里加班的,提前開了半小時。你們洗你們的,水多著呢。瞎嚷嚷啥,趕緊洗去,後面還有不少人呢。」

  那女工嘟囔了兩句,也不好再說什麼,趕緊找空的儲物櫃,脫衣服端著盆進去占水龍頭。

  這個小摩擦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激起的漣漪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了過去——進來洗澡的人忙著脫衣服占位置。

  沒有人注意到洗完澡的幾個女人正把毛巾或者舊衣服裹著的布料塞進盆里,也沒有人知道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休息室里陸續有洗完澡的女人們開了柜子,先拿了干毛巾擦身子,又擦頭髮,用梳子把濕漉漉的長髮纏起來頂在頭上,嘴裡聊著「你家孩子聽話不」「這個月的肉票你領了沒有」。

  有人在穿衣服,有人已經裹好了外套,頭上包著毛巾,端著臉盆從正門大大方方地走出去。

  走在回家路上的周小芳這時候還有些恍神。

  一個半小時,在長椅上摞得高高的布料全賣完了。連布頭都沒剩下。

  她拿著剪刀、木尺,旁邊的女同志合上硬皮本,把鋼筆蓋擰緊。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從後門走出去。

  後門的巷子裡已經等著一個男人。

  他從那位女同志手裡接過錢袋子和記錄本,又接過周小芳的剪刀和木尺,放進帶來的化肥袋子裡,從口袋裡掏出兩張兩塊錢的紙幣,一人一張遞過去,然後拎著袋子轉身就走,轉眼消失在巷子盡頭。

  周小芳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張兩塊錢的鈔票,有點舊,邊緣還有點卷。

  她在供銷社布匹櫃幹了七年,一個月工資二十八塊,一天不到一塊錢。這一個半小時,她掙了兩塊。她把錢折了放進隨身背著的軍綠色帆布單肩包,跟女同志對視一眼,默契地從巷子兩頭分開走了。


  傍晚桂嬸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菜籃子,臉上帶著笑。如意一看她的表情,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一切順利。」桂嬸把菜籃子擱在灶台上,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貨準點到的,接貨的三輪車提前到了,沒有人看到。

  接了貨蒼蠅在後面跟了一路,沒發現盯梢的。東城那邊澡堂的場子,一個半鐘頭就賣完了,連布頭都沒剩下。」

  她放下杯子,「老周說,按這勢頭,明天在城東向陽院一戶要辦喜事的人家再賣一次估計就全賣完了,不用轉北城區了。」

  如意高興了,端起那碗中午沒喝完的藥——已經涼透了——一飲而盡。苦得她皺了下眉,但嘴角彎彎,都忘了跟桂嬸討要蜜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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