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接貨

  那個蒙臉漢子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然後偏了下頭:「過來領家什。」

  周小武領到的是一個竹背簍。一群人跟著領路的蒙臉漢子走進林子深處,腳下的落葉沒過腳踝,踩上去沙沙地響。

  走了約莫一刻鐘,林子忽然變了樣——倒木橫七豎八地臥在地上,樹幹上長滿了一叢一叢的黑木耳,肉厚,邊緣微微卷著,沾著清晨的露水,在晨光里泛著暗沉沉的光。

  

  幾根倒木上的木耳已經長得比巴掌還大,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像是樹幹上開了一層黑絨絨的花。

  「我是山狸,負責帶領你們幹活,也負責你們的安全。你們必須在指定地方活動,不要亂跑,林子大,很容易迷路。

  今天采木耳。挑大的,留小的。采完了放竹匾上鋪勻,不能堆,堆了捂爛了算你的,要扣工資。」

  「這裡不是誰都能來的地方。既然來了,就好好干。」

  周小武蹲下來,手指捏住一朵木耳的根部,輕輕一掰,木耳完整地落進手心。

  他放進筐里,又去摘下一朵。木耳軟軟的,帶著彈性,握在手裡像是捏著片厚實的絨布。

  他摘得很小心,一朵一朵地放,不撕破。太陽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木耳上,泛著一層濕漉漉的光。

  他們跟著山狸在林子裡採摘,除了木耳還有核桃、板栗。背簍滿了就被另一個叫山鼠的帶著回到駐紮地,換了空背簍繼續去採摘。

  駐紮地屋外的空地上已經架好了晾曬的架子,由留下的孩子負責整理、晾曬。

  中午有人送來飯食——熱窩頭,一碗菜湯,還有幾塊烤紅薯。送飯的人也是蒙著臉的,放下扁擔就走了。

  周小武端起來喝了一口湯,燙得直咧嘴。孫二毛蹲在他旁邊,小口、小口地啃窩頭,啃得很慢。

  下午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山狸吹響了哨子,眾人聽到哨音集合。

  回到駐紮的地方,已經有人生起了火堆。火光照著幾個人的臉——都是昨天一起上車的半大孩子,每個人臉上都是疲憊的,但嘴角帶著笑。

  有人從兜里掏出白天撿的野核桃,拿石頭砸開了分給大家,核桃仁是白的,咬一口滿嘴油香。

  一個年齡大些的少年不知從哪裡弄來一把野板栗,放到火堆里烤得焦香,分給旁邊的人。火堆噼噼啪啪地響,火星子飛起來,消失在黑暗裡。

  周小武蹲在火堆旁邊,手裡攥著一個烤紅薯,紅薯皮烤得焦黑,剝開來金黃色的瓤冒著熱氣。他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

  不遠處的空地上是一排排晾著木耳的架子,山風穿過林子,把木耳特有的那股清香味送過來,混著火堆的煙氣,在傍晚的冷風裡慢慢飄。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烤紅薯,又看了看圍在火堆邊上的這些人——今天早上還都是陌生人,現在擠在一起分核桃。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選中,他只知道有人在他快死的時候給了他一個窩頭。

  他咬了一口烤紅薯,嚼了嚼,咽下去。甜的。

  今天是布匹線正式開張的日子,如意一大早就醒了。

  天還沒亮透,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跟莫爺爺商量的路線和操作流程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食品線跑了兩年,閉著眼都知道菜包從哪兒到哪兒。布匹線是頭一回,從頭到尾全是新的,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岔子,丟的不是貨,是好不容易建起來的信任。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心想這會兒還早,貨車還沒出發。

  上午十點,一輛外地牌照的解放牌卡車從印染廠出來,往城外開。

  印染廠在城東工業區,緊挨著京廣鐵路線。卡車出了廠門往南拐,沿著鐵路平行的一條砂石路開了約莫二十分鐘,在兩排楊樹林之間的岔路口停下來。

  司機姓郭,四十來歲,跑長途的,跟陳志明是老相識。

  陳志明托他把幾包貨運到城外指定地點,貨單上寫得清清楚楚:客戶定的勞保布料,手續齊全。

  郭師傅看了一眼貨單,沒多問——跑長途捎帶點貨是常事,還能掙個辛苦錢。他把幾大包貨摞在車廂最外面,蓋上帆布。

  車子出了城,在城外砂石路上走了大半個鐘頭,在一處岔路口靠邊停下。路邊是一片楊樹林,深秋的樹葉子落了大半。

  郭師傅看了眼手錶,點了根煙。煙抽完,掐滅,十一點整,約定的時間到了。

  他跳下車把幾大包貨卸到路邊,摞整齊了,然後上車,打著火,方向盤一打上了公路往西走了。

  五分鐘後,兩輛改裝過的小三輪車從楊樹林裡鑽出來。蹬車的穿著深藍色灰撲撲的工裝。

  兩人下車看了一眼貨包,包裝完好無損,他們動作麻利地把車上的東西卸下來,把貨包扛上三輪車,摞好了蓋上早就準備好的麻袋片,壓上幾捆廢舊報紙和干樹枝。

  兩輛車一前一後上了砂石路,往東城區方向去了。三分鐘後,一個瘦高個男人從樹林裡推出一輛自行車,遠遠地跟上,一邊跟,一邊注意四周的情況。

  三輪車沒有直接去東城,而是沿著一條田間土路繞了小半圈,從老城牆的豁口處鑽了進去。這段城牆是晚清修的,繞著中心區一圈,坍塌了好多年了。

  本地人管這個豁口叫「南豁子」,白天有孩子在那放風箏,晚上是送貨的捷徑。東邊其實也有缺口,但窄,過不了車,附近還住著人,白天晚上都有人經過,走不了貨。

  南豁子這一段塌得最寬,三輪車能直接碾過去。從這裡繞道去東城。

  進了東城,三輪車拐進一條老巷子,在一個不起眼的院子門口停下,兩人下車走人。

  另外兩個人從院子裡出來騎上三輪車,很快兩輛三輪車在巷子兩頭消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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