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小武進山
第二天中午,桂嬸端著藥碗進來,把托盤擱在矮几上。
「老莫說你二姨夫遞了條子,寫了接貨時間和地點。三天後到貨。」
如意接過藥碗苦著臉一口氣喝完。桂嬸趕緊給她塞了一顆陳皮糖,又拿手絹給她擦嘴。
她含著糖,小眉頭舒展開了:「跟莫爺爺說,讓蒼蠅盯緊接貨。貨到了先倒一次,再往東城送,通知東城的麻雀把消息散出去,賣一天。一天賣不完就轉北城,別在同一個地方停太久。」
桂嬸點頭。
「還有,之前貓頭鷹物色的雛鳥,挑幾個考核好的去樵夫那邊幫忙。寧缺毋濫,成分不是問題,品行不行直接折翅,不要心軟。還有量布收款的人抓緊時間考核,不要耽誤三天後的事。」
新品類第一次上線,用的還是跟以前都不一樣的方式,如意多少有些緊張。
周小武每天都會去街道公廁後面摸那堵牆。
那是一堵老磚牆,牆根底下,往上數第三排磚的其中一塊是松的,用力往外一拽就能抽出來半塊斷磚,後面的縫裡能塞進兩根手指。
他每天傍晚趁著巷子裡人少的時候去一趟,假裝路過,蹲下來繫鞋帶,順手把那塊磚拉出來看看。
大多數時候裡面什麼都沒有。
昨天裡面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明晚子時,城西土地廟。帶換洗衣服。
帶換洗衣服——那就是不止一天。
周小武把紙條撕碎,攥在手心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進廁所趁著裡面沒人把紙條扔到坑裡,然後面不改色地走回家。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收到這種紙條了,從一開始的手抖心跳,到現在能把臉上的表情管得紋絲不動。
半夜,院子裡靜得只剩下風聲。周小武從柴房的乾草堆上坐起來,套上褂子,把昨晚藏好的兩個雜麵餅子揣進懷裡。
換洗衣服沒有——他就身上這一套,沒什麼可換的。
他摸到院牆根底下,踩著柴垛翻過牆頭,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悶響被風吞了。他貼著牆根走出巷子,沒有回頭。
一年半前的那個冬天,他差點死在這個院子裡。
爹娘沒了之後,他叔占了他家的房子,把他塞進柴房。
飢餓加傷寒,燒了四天,嬸說別花錢治了,一個半大孩子死就死了。他趴在墊了幾塊木柴和稻草的地上,嘴唇乾得裂了口,聽見外面他叔輕描淡寫的說「明天拖到城外埋了」。
那天半夜他爬出了柴房。
他從巷子裡爬過去,手指頭摳著牆縫,一點一點往前挪。爬到巷口的時候實在動不了了,趴在牆根底下,臉貼著凍硬的地面,心想就在這兒吧。死了也比跟那些人在一起強。
然後有人在他面前蹲下來。他沒看清那個人的臉,只看見一隻手把一個窩頭放在他面前,還有一個竹筒,竹筒里是水。
那人說了一句「想活命就吃」,聲音不高,說完就走了。
他抓起窩頭就往嘴裡塞。竹筒里的水有股淡淡的藥味,他喝完了。窩頭吃到一半,吃出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廁所後牆磚縫裡有東西。
他去了,手指摳著牆,一塊一塊的摳,終於找到了一塊鬆動的磚拿到小紙條,上面是派發的跑路的小活,每次完成都會收到點吃食。
從那以後,每隔幾天就有活。不難——送個紙條,去某個巷口蹲半天,回來把看見的寫下來放在指定位置。
有時候是盯一個人,有時候是記一個門牌號,有時候只是把一包東西從東城拿到西城。
他幹得很好,從來沒出過差錯,跟誰也沒說過。後來他不只是活著了——他吃飽了,穿暖了,雖然不是新衣服新鞋子,但足夠了。
城外土地廟在月光底下像個蹲著的黑獸。
周小武到的時候,槐樹底下已經蹲了個人——比他矮半個頭,瘦得脫了相,下巴尖得能扎人,身上穿了件大人改小的灰布外套,胳膊肘打著兩塊補丁。
那孩子聽見腳步,緊張得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後背貼在槐樹上,低頭含胸,那樣子一看就知道是被批鬥養成習慣了。
「是你,地主家小崽子,你叫啥?」周小武看到他很是詫異。
「……孫二毛。」
「我叫周小武。」
孫彬點了點頭,還是貼著槐樹站著,低著頭。
過了不到一刻鐘,又來了幾個半大孩子,陸陸續續有十幾個,誰也不認識誰,各自找了地方待著,互相打量著。
最後來了一輛牛車,上面有三個人,臉上都蒙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一個矮壯漢子下來,掃了一圈人數,從腰後解下一沓黑布條。
「都把眼睛蒙上。」
牛車晃了一下開始走,軲轆壓在土路上咕嚕咕嚕地響。沒人說話,也不允許交談,周小武迷迷糊糊睡過去了。感覺身邊的人動了,他一下驚醒,是有人被叫下車。
下來的三個人跟著一個男人走入山林,走一段停了,又有人被叫下車。車上的人越來越少。
周小武蒙著眼靠在車板上,聽見旁邊孫二毛髮出鼾聲。他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裡,也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去哪裡。但他沒有怕。
比起那年冬天趴在巷口的夜晚,去哪裡都不可怕。
不知道過了多久,牛車停了。有人扶他下車,解開他腦後的布條。周小武眨了眨眼睛。
晨光剛剛透過樹冠灑下來,碎成一塊、一塊的光斑落在落葉上。
眼前是一面山坡,滿山的樹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空氣冷冽清甜,吸進鼻子裡有松脂的苦味和腐葉的甜味。遠處有流水聲,隔著林子傳過來,悶悶的。
他從來沒聞過這種味道。城裡的空氣是煤煙和垃圾堆混在一起的,夏天臭,冬天嗆。這裡的空氣是活的,清新的。
一個蒙臉漢子站在林子邊上,聲音不高,但中氣十足,震得林子裡有回聲:「都聽好了,我叫山梟,是管理你們的人。你們是來幹活的。任何人不要打聽別人是誰,不要問別人幹什麼活,也不要管這裡是什麼地方。
你們被選中是幸運,也是因為你們值得信任。如果偷奸耍滑,或者出去以後泄露一個字,下次就沒有機會了。記住——知道的越少,對你們越安全。」
沒有人說話。甚至所有人不由自主都離別人遠了一點。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