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幹活的白吃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二姨看著如意手心裡那堆零錢,那一把有零有整的錢,一看就是攢了很久才攢下來的。
一個病秧子姑娘,從小泡在藥罐子裡,自己連件新衣裳都捨不得添,把這些年攢的零用錢全拿出來了,一分不留,全給了她。
二姨的眼圈紅了。她把錢推回去:「如意,你收著。這是你攢了多久的,二姨不能要你的錢。」
如意把手縮回去,不接。她把兩手背到身後,往後靠了靠,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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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姨你不收就是嫌棄我。」
她的眼圈也跟著紅了,下巴微微仰著,倔倔的,「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也想幫表哥,可我沒別的本事,就這麼點錢。你要是不要,我心裡過不去。」
二姨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把那堆零零碎碎的錢攏起來,小心地放進荷包里,又把荷包的繩子系好,握在手心裡。
「好。」她的聲音有點啞,「二姨收著。如意,二姨替小表哥謝謝你。」
如意這才伸手去拿桌上的搪瓷杯,低下頭喝了一口麥乳精,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水光。她放下杯子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很輕。
趙秀蘭看到這一幕已經傻眼了,嘴角一抽,趕緊低頭,手裡的毛衣針動的飛快。
二姨轉過頭,看了二姨父一眼。二姨夫趕緊又低了頭,眼睛盯著報紙,仿佛那上面有啥驚天大消息。
再往後大家換了話題,又說了些別的。看二姨明顯有心事的樣子,如意很有眼色地站起來,把圍巾重新裹好:「二姨,天不早了,我們回去了。」
「行,二姨就不留你了。秀蘭,好好照顧如意,天冷小心別讓她著涼了。」
如意挽著母親的手出門,臉上帶著輕鬆的表情。
沈母走在如意旁邊,剛才那些話她聽了個全,如意掏出那個藍布荷包的時候,她手裡的針停了半拍。
她知道那個荷包——是如意過十歲生日的時候自己縫的,攢了好幾年的壓歲錢和鋼鏰,壓在枕頭底下,全給了二姐,一分沒留。
她不知道如意到底想讓二姐幹什麼,但她可以肯定:女兒今天是來下套的。下了一個連自己的零花錢都捨得往裡填的套。
如意挽著她的胳膊,大紅圍巾被風吹得飄起一角,嘴角那道輕輕彎起的弧度還沒消下去。
沈母看她高興自己也高興,算了,反正如意也不會害人,二姐是大人了,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自己心裡有數。
如果沈勇知道如意這波操作,估計要哭死。如意,你心疼小表哥,把自己攢了好幾年的零花錢全掏了,就不心疼小堂哥嗎?我也好苦啊!
他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今天不用剝橡子了。
山裡的清晨冷得不像話。沈勇縮在被子裡聽見外面喊「今天挖紅薯」,一骨碌爬了起來。
挖紅薯至少比剝橡子強——能站起來,能走動,不用一天到晚屁股釘在石板上。
吃完早飯,疤臉蒙面人領著一隊人往後山走。走了約莫兩里地,林子忽然開了,眼前豁然冒出一大片紅薯地。
紅薯藤鋪了半面山坡,葉子被霜打過,蔫蔫地趴在地上。地邊上堆著剛拔出來的紅薯,沾著濕泥,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
遠處是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晾著切成片的紅薯干,風一吹,甜絲絲的味兒飄過來。
地頭還蹲著一頭黑母豬,帶著一群肚子圓滾滾的小豬,正埋頭在一個木槽子裡拱紅薯皮和碎薯塊,尾巴卷了個圈,搖來搖去。
疤臉蒙面人遞給他一把三齒叉,指了指面前那一壟:「這一壟是你的。挖,別傷皮。傷的撿出來單放,餵豬。」
沈勇往手心吐了口唾沫,一叉子踩下去。紅薯藏在土裡,一翻一大串,連著藤帶著須,扯出來的時候帶起一片濕泥。
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偏,他埋頭挖了一壟又一壟,手上的繭子磨得發亮。
中午挑夫送來煮紅薯。大鐵鍋里煮得熱氣騰騰,紅薯皮裂了口,露出金黃色的瓤,蜜一樣甜的氣味混著柴火的煙氣,整片紅薯地都被這味道罩住了。
每人兩個大紅薯,一碗菜湯。沈勇蹲在地頭剝開皮咬了一口,甜,軟,熱乎乎的從嗓子眼一路滑下去,就是有點噎人,趕緊喝口湯順順。
收工的時候他又路過地頭。那頭黑母豬還在木槽子邊上拱,拱得槽子裡嘩啦嘩啦響。兩個看守抬著一筐碎紅薯走過去倒進槽子裡,黑母豬歡實地叫了一聲,把整個鼻子埋進去,一群小豬擠擠挨挨地圍上來。
沈勇蹲在地頭,從兜里掏出晚飯的煮紅薯,剝了皮啃了一口。他看著那頭豬。豬也抬頭看了他一眼,鼻子上的碎薯渣還沒抖掉,耳朵扇了扇,又埋下頭繼續拱。
他嚼著嘴裡的紅薯,又甜又面,噎得直伸脖子。灌了口水把紅薯順下去,長長地嘆了口氣。
「豬兄,」他拿著手裡剩的那一小塊紅薯,對著黑豬晃了晃,「這不公平啊。咱倆吃的是一樣的——你吃紅薯,我也吃紅薯。可你是白吃的,不用幹活啊。我天不亮起來挖,挖了一整天,腰都快斷了,才掙這兩個薯。你說你憑什麼?」
豬沒理他。一條土黃色的狗從地頭跑過去,路過他腳邊的時候汪汪叫了兩聲。
「你也覺得不公平是吧。」沈勇衝著狗的背影點頭。
「不幹活的白吃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不高不低,跟平時派活差不多語氣,「過年就殺了。你要換換不?」
沈勇轉過頭。疤臉蒙面人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把木勺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那雙小眼睛看著他,冷,但嘴角好像彎了一下——也好像沒彎,沈勇不確定。
「不換。」沈勇把最後一口紅薯塞進嘴裡,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縮著脖子往棚子那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頭黑母豬——還在拱,吃的真香。
「豬兄,你多吃點。算了,我覺得挺公平的,就不跟你換了。」他小聲嘟囔了一句,加快了腳步。
太陽一落,山裡的風就硬了。他回到棚子裡,坐在土台邊上搓手上的泥。手心是紅薯的甜味,混著泥土的腥氣,還有橡子殼的澀。
來山上這些天,他已經習慣了手上總有這些味道。他搓著手,忽然想起一個問題:這紅薯地挖出來的紅薯,山上肯定吃不完,豬也吃不完,到底是要送到哪兒去的。
也許他每天吃的窩頭,就是用山上的橡子磨的面。也許他挖的紅薯,會被牛車拉下山,變成別人桌上的煮紅薯。就像他以前在城裡送的那些菜包。
他把手上的泥搓乾淨,抬頭看了看棚子外面。天已經全黑了,那條狗趴在看守腳邊,兩隻爪子扒拉著,也在啃紅薯。察覺到有人在看它,它抬起頭,衝著沈勇汪汪了幾聲,似是在警告。
沈勇縮回乾草堆里,把被子蒙過頭。烤紅薯的甜味還沒散,混著豬圈那邊傳來的乾草味,安安靜靜地飄在傍晚的冷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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