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如意去添柴
對於錢三炮的怨念,如意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她大概也只會抬抬眉毛,說一句「哦,然後呢」。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食品線能養人,但發不了財。三百多戶會員,月月有進帳,也月月要支出——農村收購、倉庫打包、車把式挑夫、麻雀螞蟻刺蝟蒼蠅的工錢,流水不小,利潤也厚,可架不住人多開銷大。
布匹線要是能跑通,利潤能頂半邊天。但跑通的前提是有人能扛起布莊把頭這個角色。
二姨父陳志明是她物色好的第一個人選——供銷社布匹櫃的老人,手上能走印染廠的布頭,腦子靈,手腳乾淨。就是膽子小,樹葉掉下來都怕砸了腦袋。
桂嬸中午來做飯時說:「老莫說,蒼蠅已經把條子遞給你二姨父了,三天了,沒有動靜,沒回復干不干,錢也沒退回來。老周那邊倒是一切正常,樵夫和水獺的供應量有增加——秋冬正是山里收穫的季節,野兔正肥,蘑菇木耳也多。
老周問要不要派人自己去收,樵夫一個人也收不了多少,找些人進山,給樵夫些好處,他肯定也高興。」
如意聽完沉思了一會兒,很快有了決定。午睡醒來,她走到沈母跟前:「媽,我想出去轉轉。這天太冷,也沒地方去,不如我們一起去二姨家吧,好久沒見她,我都想我二姨了。」
沈母織毛衣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了女兒一眼——那清凌凌的大眼睛明晃晃地在說:「媽,你答應我吧。」
這丫頭什麼時候跟她二姨那麼好了?她才不信。女兒要作妖。可有什麼辦法,寶貝閨女開口了,她就得答應,反正也不是多大的事。
「行,走吧。圍巾戴上,帽子也戴上,穿暖和點,別吹風了。」沈母起身找了個布包,把織了一半的毛衣和線球裝進去,帶著女兒出了門。
如意跟著母親出了甜水井胡同,往西走。過了兩條街,樓房漸漸矮下去,街邊的門臉從供銷社門市部變成了鐵業社和街道的自行車修理點。
鐵業社門口掛著褪了色的木牌子,裡面傳出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修理點支在路邊,一個工具箱、一個打氣筒,幾根待修的內胎掛在旁邊的樹杈上。再往外走,就能看見遠處灰濛濛的山脊了——那是金牛山的輪廓。
二姨趙秀芳住在西城邊上一排老平房裡,門前有棵梧桐樹,葉子落了大半。如意敲門的時候,二姨正在院子裡晾衣裳,手上還滴著水就來開門了。
「如意?小妹,你們怎麼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
二姨拽著如意往屋裡走。二姨父陳志明坐在方桌旁,面前攤著張報紙,抬頭說了句「如意來了」「秀蘭你坐」,又低下頭去看報。但如意注意到他的眼睛盯著報紙一個地方沒動。
「二姨父,報上有啥大消息,你看得這麼認真。」
「啊,沒,沒啥,都是老一套。」二姨父像是被驚著了。
「二姨父,你咋了?哪不舒服嗎?看你精神不太好啊。」
「沒、沒事。昨晚沒睡好。」二姨父把報紙翻了個面。
如意笑了笑,沒再追問。沈母跟姐姐寒暄幾句,掏出毛衣繼續織。
如意親昵地坐到二姨跟前,趙秀芳是個爽快性子,外甥女跟自己親近,她很是高興,拿出麥乳精給如意沖了一杯:「如意,快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幾個人閒聊,聊巷子裡的鄰居,聊最近的天氣,聊著、聊著就扯到了小表哥身上。
小表哥去年下的鄉,沒出省,但也不近,去一趟不容易。那個大隊窮,工分不值錢,每個月小表哥都要來信哭窮,說自己吃不飽,說農活苦,腰酸背痛,受不了了。
「二姨,小表哥最近怎麼樣?還在鄉下?」
二姨的臉色暗了一下:「還在那邊,能怎麼樣。下地、挑糞、挖渠。上回回來手上全是繭子,才十八,手糙得跟他爹一樣。我心疼得不行,可有什麼辦法。」
如意放下杯子,眉頭微微皺起來:「那小表哥也太苦了。二姨,你想想辦法讓小表哥回來吧。」
「我也想啊?可想有什麼用。」二姨嘆氣,「回城得有招工指標,咱家哪有那個門路。你二姨父要是有本事,也不至於讓兒子在鄉下受這個罪。」
如意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下去,像是猶豫了一下才開口:「二姨,我這兩天老琢磨這事,越想越擔心。你說表哥一個人在鄉下,吃不飽穿不暖,受苦就算了,這不是最要緊的。」
「那什麼要緊?」
「他最苦的不是身體,是看不到頭。每天天不亮上工,天黑回來,一年到頭分不了幾個錢,連頓飽飯都吃不上。這種日子過久了,人就容易想湊合。」
如意抬起眼睛看著二姨,聲音裡帶著實實在在的擔憂,「你說他在那邊,萬一碰上個姑娘對他好,給他口熱飯吃,幫他縫件衣裳——他人又隨你,長得好,討姑娘喜歡。
二姨,我不是說村里姑娘不好,可要是真在那邊結了婚安了家,表哥這輩子就紮根在農村了。」
二姨臉上的笑意沒了。二姨夫眉頭皺的死緊,始終沒有翻過一頁報紙。
如意像是沒注意到,繼續往下說,語氣里全是為表哥著急的勁兒。
「以後孩子在村里上學,子子孫孫都在那邊。就算哪天政策變了能回城,拖家帶口的怎麼回?再說——」
她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二姨,我說句不好聽的你別介意。要是表哥在那邊結了婚,你就有了一嘟嚕農村親戚。
今天這個來借錢,明天那個來借住,後天誰家孩子要來城裡看病。表哥心軟,又覺得欠人家的,你說他是幫還是不幫?到時候這些事不全落你頭上?」
二姨手裡的搪瓷杯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我多給他寄點錢,讓他吃好點,不用想著求人。」二姨說。
「寄錢只能管一時,管不了長遠。」如意搖搖頭,「二姨,最好的辦法還是讓小表哥回來。招工回城,在城裡找個工作,以後相看個有工作的姑娘,雙職工家庭,日子就好過了。」
「這,如意啊,那得不少錢啊,而且這招工指標,當初要是有……」
「「招工指標也不是完全沒路子。」如意把聲音壓得再低一些,「二姨,我聽說有人能弄到。就是得花錢。」
如意的語氣忽然篤定起來,她盯著二姨的眼睛,「二姨,你可不能等。表哥在鄉下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風險。他長得好看,人又老實,最容易被惦記。萬一哪個姑娘鐵了心要跟他,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你哭都來不及。」
趙秀芳倒吸了一口氣,眼見著也著急起來。
趙秀蘭在旁邊嘆了口氣,手裡的毛衣針停了停:「那就完了。好好的城裡知青,被村里姑娘套牢了,回不回都是個麻煩,我們廠里一個同事的孩子,在鄉下結了婚,他媳婦跟著回來,還帶著小舅子,一家子亂了套。」
二姨有些坐立難安,二姨夫伸手拿茶缸子卻碰翻了,弄濕了報紙。
如意低下頭,把手伸進棉襖口袋裡,掏出一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小荷包。
荷包鼓鼓囊囊的,她把系口的繩子解開,往手心裡一倒——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幾個鋼鏰,還有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兩塊錢紙幣。
有零有整,最大的那張兩塊錢被壓在最底下,展開來還能看見中間那道摺痕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她把這些錢攏在手心裡,兩隻手捧著,遞到到二姨面前。
「二姨,這是我攢的零花錢。不多,你別嫌棄。你替表哥存著,攢一點是一點。」
她抬起眼睛看著二姨,那雙烏黑的眼睛裡帶著懇求,聲音軟得不像話,「二姨,你一定要幫小表哥啊。
我小時候他帶我去河邊撈蝌蚪,背著我走了三里地,鞋都走破了一隻。我好想他。我不想他吃苦,不想他回不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