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今天差點被堵了
錢三炮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錢三炮站在院門口,手搭在門環上,沒推。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腿——膝蓋那兒颳了個口子,露出來的皮肉上有道血印,不深,就是看著狼狽。
他拿手蹭了一下,蹭不掉,就用手把褲腿按了按,讓那個口子不那麼顯眼。然後才推開門。
老婆劉梅坐在燈下補衣裳,老三在地上玩一個木頭陀螺,老大老二趴在桌上寫作業。灶台上溫著飯,一碗白菜燉粉條,兩個雜麵窩頭。
劉梅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起身把飯端到桌上。他坐下吃了幾口,筷子停了。
「今天差點被堵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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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梅手裡的針頓了一下。
「最近有五個人不見了。六天之內,五個。不知道誰幹的。」
劉梅把針插回線團里,沉默了很久。老三在地上玩陀螺,陀螺轉著轉著歪了,撞在桌腿上,啪地倒了。
「做不了就別做了。這些年提心弔膽的,哪天是個頭。當初你說幹這個是為了給家裡弄口吃的,現在幾個孩子都能吃上飯了,不幹了行不行?」
錢三炮低頭看著碗裡的窩頭。
當初是為了半斤紅糖和十個雞蛋。那年老三剛生下來,老婆坐月子,沒奶。他跑遍供銷社,紅糖、雞蛋、奶粉,什麼都沒有。
售貨員坐在櫃檯後面打毛衣,頭都懶得抬。
最後是個認識的老師傅看他可憐,壓低聲音說:「你去『那邊』看看。」
他第一次去黑市,天沒亮,霧很大,蹲在城南老橋的橋洞底下等。
那座橋跨過溮河,橋面窄得只夠一輛板車過,但橋洞底下是信陽黑市最早的發源地——他第一次知道菜可以從這裡流進城,錢也可以從這裡流出去。
那天他等了很久,來的是個瘦小老頭,挎著籃子,掀開破布給他看了一眼——半斤紅糖、十個雞蛋,用舊報紙包著。
他把攢了三個月的錢遞過去,老頭數都沒數,把籃子推給他就走了。
他抱著籃子往家跑,總覺得有人在後面跟著。跑到家門口才敢喘氣,低頭一看——雞蛋碎了一個,心疼的他想哭。
他把紅糖和雞蛋拿到老婆面前,老婆沒說話,眼淚掉下來了。
他蹲在門口,看著老婆一口一口吃下去,心裡想:東西賣三倍,中間得有多少利。他自己就是買不起的那類人,但他決定站到另一邊去。
頭一年倒騰糧票,天不亮出門,貼著牆根走。客戶比他還緊張——一個年輕媳婦來找他買糧票,手抖得話都說不利索,手指頭涼得跟冰一樣。第二年倒騰布票和工業券。
第三年做菜,直接下鄉收,避開供銷社,在城郊擺攤。
後來越做越大,收了歪嘴、老拐這幫人,在這一行站住了腳。那幾個跟他搶地盤的全被他攆走了,到後來城裡做黑市的人見了他都得叫聲「炮哥」。
但兩年前來了個新對手。對方也做菜,不講價,現錢結帳,瓜農都願意把好菜留給他們。
他的人搶不過就半道截貨——在村口堵對方的挑夫,把菜截走。對方也不鬧,挑夫空手回去,下次換個路線換個時辰,不聲不響又把菜收走了。
去年冬天那池塘藕,他連夜帶現錢去收,出價比對方高兩成。
對方的人來了,一句話沒說,拿回定錢就走了。那批藕沒剩多少利,他知道對方不是出不起價——是不跟他搶。好像有一條線,人家不願意踩過去。
後來對方似乎找到了別的路子,農村那邊的衝突漸漸少了。但對方不來搶他的,他也不怎麼截得住對方的。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
說不上相安無事——他的客戶還是在流失,不多,一個月少幾個。
他問過老客戶,人家說有人送菜到家,便宜還方便,不用摸黑跑林子。
他沒當回事。送菜能送多少?再說他還有賊贓,有票證,有跑合的抽成,少幾個買菜客戶不至於傷筋動骨。
但一個月少幾個,再少幾個。這回連手下都少了——不是不幹了,是直接從地面上消失了。五個大活人,像五滴水落進沙子裡。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對方讓他活著。沒有趕盡殺絕,沒有端他的場子,沒有把他的人全挖走。
他的場子還能開,生意還能做,只是沒有原來那麼好了。好像對方劃了一條線——線這邊是你的,線那邊是我的,你別越界,我也不動你。
上次自己的人把人家的一個窩點端了,還打了守庫的人,這是對方反擊了。
他以前沒把這種「文明」當回事。做生意嘛,各憑本事。現在坐在這把藤椅上回頭想,人家不是搶不過,是不屑。
更讓他憋屈的是——人家根本沒把他當對手。不針對他,不專門對付他。他在這邊咬牙切齒地琢磨對方是誰,對方可能壓根沒把他放在心上。
「不是不想停。」他放下筷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是停不下來了。老拐沒地方去,歪嘴被人欺負,麻杆的娘吃藥要錢。這麼多人跟著我吃飯,我不幹了,他們去哪?」
劉梅沒有再說話。她站起來,把老三抱到床上,孩子們也爬上床去了。屋裡安靜下來。
錢三炮坐在桌前,透過窗戶看著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枝條上的葉子稀疏,在夜風裡輕輕晃,仿佛隨時會掉下來。
對方到底是誰?他腦子裡把城裡搞黑市的人過了一遍,沒有誰能幹得這麼幹淨。五天,五個人,一聲不響——這手筆不像新手,倒像個入行比他更早、手段比他更狠的老江湖。什麼時候信陽城出了這麼厲害的人物?
關鍵是人家從頭到尾沒沒把他當平等的對手。
這比被人端了場子還難受。
院門被人敲了三下——兩短一長。是黑三。
黑三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種不好形容的表情。
「炮哥,有樁買賣找上門了。城東那邊有個工廠,有人從倉庫里順了一批搪瓷盆,全新的,盆底還貼著合格證。二十來個,貨在別的地方放著,人先過來談了。人在巷口等著。」
錢三炮站起來,把涼了的白菜燉粉條放回灶台上。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棗樹。他忽然想,那個跟他搶菜的人,會不會也收到過這樣的消息——而那個人不用親自去談。
那個人有一套他看不見的規矩,有一群他甚至不知道長什麼樣的人在替他做事。
他跨出院子,往巷口走去。巷子裡沒有燈,只有月光把兩邊的牆根照出模糊的影子。
他看著巷子盡頭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跟那個看不見的人說話。
「老子一定會把你從暗處揪出來。到時候讓你看看,我錢三炮到底夠不夠格做你的對手。」
如意此時正準備睡了,忽然覺得鼻子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她揉了揉鼻子,心想誰在念叨她。肯定是三叔,要不就是小堂哥——三叔八成還在到處罵那個「黑心老闆」,小堂哥在山上估計也沒少罵她。
「哼。」她裹緊被子,對著天花板嘟囔了一句,「還敢罵我,我要讓刺蝟好好照顧他,讓他去挖紅薯、清豬圈。」
山裡的沈勇還不知道自己背鍋,過兩天日子會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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