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五個人消失了
沈勇在山上老實受罰,沈三叔到處找沈勇的時候,錢三炮這邊也在找人。
第一個消失的是歪嘴。他跟了錢三炮三年,嘴巴有點歪,天生一副兇相,但人不壞,就是好喝兩口。
有時候喝多了就在哪個朋友家或者野林子裡躺一宿,第二天揉著眼睛回來,誰也不會多問。所以那天他沒出現,黑三隻說了句「肯定又喝大了」,都沒人想過去找。
第二天歪嘴還是沒出現。
第三天,麻杆也不見了。
麻杆是跑腿的,腿長,話多,嘴碎,但幹活利索。平時不用找他,他自個兒就會從哪個巷子裡冒出來。
這兩天沒人叫他,也沒人想著找他,直到紅狗去聯絡點碰頭,等了半個時辰沒等到人,才發現不對。
兩人蹲在牆角抽了根煙,誰也沒說話。黑三把菸頭踩滅:「不對勁,去跟炮哥說一聲。」
錢三炮那會兒正坐在院子裡喝茶,聽了匯報沒當回事。手底下二十來號人,丟個把人是常事——喝大了、賭輸了、跟寡婦跑了,過幾天就回來了。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再找找。」他隨口應了一句。
黑三又去找了兩天。歪嘴和麻杆平時常去的地方全翻了一遍——私人牌局、 寡婦家、幾個相熟的家裡,連城外那個破土地廟都去看了。沒有人。
歪嘴的媳婦坐在門口哭,說歪嘴那天晚上出門的時候還說了句「明天回來給你帶塊布」,再沒回來過。
麻杆的娘躺在床上,說麻杆從來不會不打招呼就出門,他不是那樣的人。
黑三站在麻杆家門口,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第五天,老拐和菜雞一塊兒不見了。
老拐是個瘸子,負責放風,林子邊上那個樹墩子被他坐出了一個屁股印。老拐沒家,沒老婆,沒地方去。他不在樹墩子上,就一定在附近的棚子裡睡覺。現在人沒了。
菜雞負責跟鄉下菜販子接頭。明天就是黑市日,該他去拿菜。
黑三讓人去鄉下找,紅狗跑得滿頭是汗:「三哥,菜雞不在家,我去他家找了,他媳婦說他昨晚上出去就沒回來!我又去找了那個菜販子, 菜販子說:「我還想問你們呢,說好今天拉菜,等了一天沒人來。」
黑三心裡那根繃了一早上的弦,斷了。
他剛要說話,林子外面又跑進來一個人——是他派去城西送東西的鐵頭。不對,不是鐵頭。是讓鐵頭去送貨的那個客戶。
客戶站在林子邊上,裹著棉襖,縮著脖子,說等了一晚上沒人來送東西。
「你們那個鐵頭,說好昨晚上來的,我在家等到後半夜,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你們到底還干不幹了?」
鐵頭也不見了。
黑三心慌了,五個人,全是一聲不響就不見的。明天就是黑市日,放風的老拐不在,鎮場子的歪嘴不在,拿菜的菜雞不在,跑腿的麻杆也不在,送貨的鐵頭也沒了。
第二天寅時,天黑得像鍋底,錢三炮已經站在林子邊上了。
少了五個人,但場子還得開。他把負責其他事的人也抽調過來,總共十來號人全帶上了,自己親自盯著。
紅狗臨時頂了菜雞的差事去拿菜,黑三跑前跑後張羅。
這片林子靠近城南老城牆那一帶,牆外就是溮河的支流,河對岸是菜地。位置不偏不倚,離哪兒都不遠,但又不挨著正經街道,」打辦」的就算來了,也得繞一大圈才能摸到。
林子邊上的樹墩子上蹲了兩個放風的。土坡上站了三個人——個頭都不矮,抱著胳膊瞪著眼,但跟歪嘴比差了一截氣勢。錢三炮自己站在土坡最高處,背著手,眼睛一刻不停地掃著底下。
賣菜的來了十來個,籃子、麻袋、竹筐,一字排開蹲在空地東邊。一個老頭蹲在筐子後面,筐里是蘿蔔和白菜,葉子打了蔫。
他眼睛四處看,對上顧客的眼神就招手,示意人家來自己這裡。
旁邊一個中年婦女蹲在麻袋旁邊,麻袋口卷著,露出半袋子紅薯,她不像老頭那樣招呼,有人路過才小聲說一句:「紅薯,換糧票也行。」
還有一個小伙子拎著個小竹筐,裡面放了十幾個雞蛋,用鋸末灰隔著,縮著脖子,四處打量,一副隨時跑路的樣子。
顧客陸續到了,比上個月又少了些。有的推著自行車,有的走路來的,有的挎著個空籃子,有的胳膊底下夾著布袋子。
一個穿藍布棉襖的婦人蹲在賣蘿蔔的筐子前面,拿起一根蘿蔔翻來覆去地看,又湊近了聞了聞,放下,又拿起來。「你這蘿蔔擱了幾天了?葉子都蔫了。」
「昨兒剛拔的,大姐,你聞聞這泥,還是濕的呢。」老頭趕緊掰了一小塊蘿蔔頭遞過去。婦人接過來直接咬了一口,嚼了嚼,點點頭,要了幾根,從兜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
空地西邊蹲著幾個跑合的。這些人不擺攤,不賣貨,專門在買主和賣主中間牽線。一個瘦高個在人群里鑽來鑽去,眼睛像鉤子一樣到處瞄。
看見有人揣著手在林子邊上轉悠,立刻湊上去,聲音壓得跟蚊子似的:「爺們,找啥?黃的還是藍的?」那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往後退了半步。
過了一會兒,低聲說:「糧票有嗎?地方的就行。」
「有。多少?」
「二十斤。」
瘦高個點頭,轉身往林子另一邊走。不一會兒領來一個穿舊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兩邊在樹下站定,瘦高個往中間一站,兩邊各退一步。
他從中山裝手裡接過一沓糧票,拇指沾了點唾沫一張一張數,數完了從買主手裡接過錢,又數了一遍,然後把糧票遞給買主,把錢遞給中山裝,自己手裡各留一成。全程不到三分鐘,三個人各自散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錢三炮站在土坡上,看著底下這一幕,臉上沒什麼表情。跑合的都是他信得過的老油子,他在這一行混了五年,最清楚不過:黑市不是靠貨撐起來的,是靠人。
除了跑合的,還有幾個特殊的賣家。他們不賣菜,也不賣票證,賣的是別的東西——一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背了個破麻袋,蹲在空地最邊上,麻袋口敞著,露出一截自行車鏈條和兩個舊扳手。
旁邊蹲著個尖嘴猴腮的年輕人,把一包東西揣在懷裡,有人路過才拉開衣襟給人看一眼——手電筒、工作手套等,全是工廠里流出來的東西。
還有一個縮在林子最邊上的,蹲在一棵槐樹底下,腳邊擱著個藍布包袱,包袱皮掀開一角,露出半塊肥皂和一包蠟燭。
還有幾個賣菸葉子、豬油、白糖的,這幾個人的攤子都不大,但都是緊俏物資,來問的人不少。買不到的東西在黑市都能找到,這就是黑市的活路。
錢三炮看見那個賣自行車零件的跟一個買主在討價還價,買主掰著鏈條看了半天,又拿起扳手掂了掂,搖了搖頭。
他朝紅狗使了個眼色,紅狗會意,從土坡上下去,往那邊走了幾步,抱著胳膊往旁邊一站。買主抬眼看了看紅狗的塊頭,沒再還價,掏了錢。
太陽剛升起來沒多高,林子最外邊那棵老槐樹上,一隻灰藍色的風箏歪歪扭扭地升了上去。錢三炮一眼就看見了——「打辦」的人來了。
「撤!」
他的嗓子比腦子快。土坡底下一片混亂——賣菜的抓起扁擔往林子裡鑽,筐子翻了,蘿蔔滾了一地。買菜的扔了籃子四散奔逃,有人的鞋跑掉了也顧不上撿。
跑合的瘦高個貓著腰竄進灌木叢里。那個賣手電筒的年輕人把包袱往懷裡一裹,連滾帶爬跟著往西邊的灌木叢里鑽。
錢三炮往林子裡跑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
一個穿藍制服的瘦子從土坡上衝下來,邊跑邊指著散開的菜販子喊:「蹲下!那個小子,我叫你蹲下!」
瘦子旁邊還有個戴袖標的,步子沒瘦子快,喘著粗氣吹哨子,哨聲斷斷續續的。
那個賣扳手的嚇得不跑了,蹲在地上抱著腦袋。瘦子衝過去一把按住他後頸:「誰的貨?誰讓你擺的?」
錢三炮沒看完——他轉過頭扎進了林子深處。
他蹲在一棵倒了一半的老槐樹後面,喘著粗氣。林子外邊傳來喊叫聲和哨子聲,腳步聲往這邊來。
他把後背貼緊樹幹,一隻手捂著嘴。心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錘子砸他的肋骨。槐樹林裡的鳥被驚起來,呼啦啦飛了一片。
過了很久,聲音漸漸遠了。林子重新安靜下來。錢三炮鬆開手慢慢站起來,腿是軟的。
黑三從旁邊的樹叢里鑽出來,衣服被樹枝刮破了一塊,臉上沾著泥。
「炮哥,人都散了。有兩個客戶差點被按住,那個賣扳手的蠢貨被我和扣子倒回去救了,他嚇得腿都軟了,被我們拖著走的,賣菜的老張頭崴了腳,紅狗背著他往河溝那邊走了。」
他喘了口氣,「今兒這一鬧,下回沒人敢來了。」
錢三炮沒接話。他往林子外面看了一眼,一片狼藉。
黑三猶豫了一下:「鐵頭他們幾個……還找不找?」
「找。」錢三炮聲音很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