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幹啥了要受罰?
「我幹啥了要受罰?」
沈勇愣住了,他抬起頭,嘴裡含著窩頭,眼裡帶著疑惑。
疤臉蒙面人低頭看著他,不說話。
沈勇瞪著他,瞪了一會兒,眼神開始飄。
他想起頭一天去上工的時候。
一個他從沒見過的中年人,戴了頂舊帽子,坐在一張方桌後面。桌上放著一沓紙,還有一盒印泥。印泥不是紅的,是很淡的灰白色,聞起來有股淡淡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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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勇湊近了看:「這印泥咋這個色兒?」
那人抬了抬眼皮:「墨魚骨磨的粉。防偽用的。紅印泥太顯眼了。」
他把印泥盒往邊上推了推,「你也別想著偷懶自己按一個——每個客戶入會的時候都留了指印的底子,月底要對。指紋對不上,你解釋不清。」
沈勇縮了縮脖子,把那點小心思咽回去了。
那人不再多說,遞給他一張單子。紙不大,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槐樹巷3號,★★★,趙奶奶。甜水井胡同7號,★,王嬸。柳條巷12號,★,馬大姐······。一共三十戶。
「星星的數量越多,代表客戶等級越高,菜包的量越大,包裝越好等級越高,像這種草袋子包裝的就是★級,尼龍網袋裝的就是★★★客戶的,好的包裝袋要拿回來。」
沈勇看到有些戶頭的地址後面還畫著標誌——雞蛋、白菜、肉塊、粉絲。標誌旁邊標著顏色:紅的、黃的、綠的、藍的。
「這些是什麼?」
「加餐標誌。紅色是肉,黃色是蛋,綠色是菜,藍色是乾貨。你頭一回上工,我給你標註了顏色,你看加餐包上塗的顏色拿。三天後就不寫了,你要記清楚了。
客戶買了加餐券,券由客戶自己拿著,你送貨的時候他把券給你,一張券換一份加餐包。券必須回收。還有,同一個等級的菜包不一定種類完全一樣,但價值差不多,拿到哪包就哪包,你不要多嘴,更不能讓客戶亂翻,破壞了包裝。」
「按地址送。到了叫門,報綽號。菜送過去,讓客戶出示等級卡,在單子上按手印——必須是右手大拇指。
右手有傷換左手大拇指,兩隻手都傷了才換食指。客戶把加餐券給你,在對應標誌按手印。按完你把菜留下,加餐包給他,去下一家。
客戶不在家,下午再跑一趟。下午還不在,傍晚再跑一趟。當天跑三趟都不在,把菜帶回倉庫報備,第二天接著送。絕對不許把菜撂在門口就走。」
「送菜的時候注意點。你一個生面孔天天在巷子裡串,街坊鄰居眼睛尖著呢。進門要說是走親戚的——巷口碰見人就打招呼,嘴巴甜一點。到了客戶家門口,別喊什麼『送菜』,統一按走親戚來。」
頭幾天沈勇還覺得挺有意思。
頭一戶去馬大姐家。他提著籃子,在巷口碰見個坐在門口擇菜的老太太,主動彎下腰喊了聲:「奶奶好!我跟您打聽一下,柳條巷十二號怎麼走?」
那老太太打量他一眼:「找誰家的?」
「找馬大姐。我姨讓我來看看她,捎點東西。」
「哦,前面左手第三家就是。」
「謝謝奶奶!」
他走到馬大姐家門口,敲了三下門。裡頭有人應:「誰呀?」
「馬大姐,是我,小沈。我姨讓我來看看你,最近咋樣啊?」
門開了,馬大姐看見他拎著的籃子,愣了一下,馬上接上戲:「哎喲,是你啊!你姨身體還好吧?快進來快進來。」說著把他讓進門裡。
門一關,馬大姐壓低聲音:「新來的吧,你倒機靈。剛才那個老太太是居委會的,眼睛最毒。」
沈勇把單子遞過去,馬大姐利索地按了手印,又把一張蛋券塞給他。他收了券,把蛋包遞過去。
出門的時候馬大姐故意站在門口大聲說:「回去跟你姨說,我好著呢,讓她別惦記!下回再來玩啊!」
沈勇回頭笑著應了一聲,往下一家走。他覺得這活跟演戲似的,挺新鮮。
第二家是個老太太。他敲開門就笑著喊:「趙奶奶,我來看看你,最近咋樣啊?」
趙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好著呢好著呢,難為你跑一趟。你奶奶身子骨咋樣?」
一面說一面把他往屋裡讓。關上門,趙奶奶在單子上按了手印,又從兜里摸出一張菜券遞給他,壓低聲音:「上回那批白菜好,又水靈又甜,街坊問我哪兒買的,我說鄉下親戚捎來的。」
沈勇收了券把菜包遞過去,趙奶奶把加餐券換的菜包塞進自家籃子裡,又拿塊布蓋上。
出門的時候趙奶奶拉著他的手站在門口,對隔壁探頭的鄰居說:「我娘家侄孫,來看看我。」
鄰居哦了一聲把頭縮回去了。
趙奶奶這才鬆開手,輕輕推了他一把:「走吧,下回來早一點,晚了巷子裡人多。」
幹了不到一個星期,天天就這一套他就煩了。
不就送個菜嗎,規矩比衙門還多。那些台詞天天說,舌頭都快起繭子了。
他開始圖省事。敲門三下沒人應,把菜包往門口一擱就奔下一家。台詞也不好好說了,敲開門直接把單子遞過去,嘴裡的「奶奶好」「嫂子好」省得只剩一句「來送東西」。
人家要跟他演戲,他嗯嗯兩聲就完了。
手印?出了門才想起來,懶得回去了,反正送到了。有加餐券標誌的客戶,人家不提他就不問,券也不收,加餐包也不給,省得掏來掏去麻煩。
回倉庫報備一句「客戶不在家」,把菜包、加餐包原樣交回去,看著也沒事。
有一回他去送張大姐家的菜。張大姐住在西城一個老院子裡,腿腳不好,開門慢。
他敲了兩下門沒動靜,懶得等,把菜包擱在門口就走了。以前他站在門口還會大聲說「張大姐,我來看看你,給你帶了點東西」,隔壁鄰居聽了也不奇怪。
這回他連門都沒進,菜包往地上一放,等張大姐出來,他人已經拐出巷子了。
收工了他沒直接回倉庫,拐進巷子深處一個私人牌局。
幾個熟臉湊在院子裡,桌上攤著牌九,旁邊擱著零錢和煙。
他把兜里的零錢押了一把。又押了一把。錢沒了也不走,還要看會兒熱鬧,等玩的差不多了才回去。
他想起派單人對他說過的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月底要核對。乾的不好客戶會向管事的投訴,還有人會暗中考核,可別以為沒人管,瞎胡來。」
他當時覺得是唬人的。三十戶人家,派單人又不出門,怎麼可能知道他在每條巷子幹了什麼。
現在,看來人家是真知道,要不然他咋來這受罰了。
「想起來了?」
疤臉蒙面人的聲音把他從回憶中拽回來。
沈勇低下頭,盯著手裡的半個窩頭,喉嚨發緊。
疤臉蒙面人沒再看他。
他站起來,把木勺子放在鍋台上:「小子,工作多難找,你要珍惜啊。多少人想幹這活還輪不上呢。老闆讓你在這兒待一個月,不是要害你,是要讓你長長記性。回去以後好好幹活。聽見沒?」
沈勇悶著頭不說話,沉默著,又咬了一口窩頭。
疤臉蒙面人轉過身走了。狗跟著他,尾巴搖了兩下。走出去幾步,他偏了下頭:「對了,今天的活——」
沈勇已經站起來,把最後一口窩頭塞進嘴裡,彎腰撿起圍裙,抖了抖上面的乾草屑,套上。
「我知道。」
他轉身走到橡子堆前,一屁股坐在青石板旁邊,左手拿起一顆橡子,右手抓起錘子。啪,殼裂了。他把仁扔進小筐,殼撥進大筐,拿起下一顆。
旁邊那人還是沒抬頭。但這一次,他往邊上挪了一點,給沈勇多讓了幾寸青石板的位置。
沈勇道謝。
他把那顆剝好的橡仁扔進小筐里,撿起下一顆。錘子落下去,啪的一聲,和旁邊那人的錘子聲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遠處林子裡,斧頭還在一下一下地響。山風穿過橡樹林,把木屑和塵土捲起來,送到灰色的天上去。
院子邊上,那條狗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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