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上山接受懲罰

  沈勇是被凍醒的。深秋的山裡,天亮得比城裡晚。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木頭棚屋裡,地面夯了土台,高出平地一截,鋪著厚厚的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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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撐著胳膊坐起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半坐半靠地往棚子門口張望。

  門洞外頭是密匝匝的樹,樹幹粗壯,葉子落了滿地,看不清林子有多深。空氣冷得扎肺管子,遠處有鳥叫,不是城裡那種麻雀,是山里那種悶悶的、一聲一聲的、不知道什麼鳥的聲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鞋都在,腦子裡跟漿糊似的。他記得自己是被人往城南方向帶走的,可城南往外是河,兩邊都是稻田,哪來的山?

  那這是哪兒?他這是昏了幾天?被人拉著繞了大半個城,給他扔到西邊金牛山來了?或者是再往西,大別山里?

  沈勇的呼吸越來越急。他環顧四周——木頭棚子、土台乾草、不認識的人、看不見頭的樹林——所有信息在他腦子裡拼成一幅畫面,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恐怖。

  完了——他這是被人綁了。

  他是被綁票了。

  他猛地抱住自己的胸,整個人縮成一團,後背死死抵住木板牆,膝蓋蜷起來擋在胸口前面。

  聲音從他嗓子眼裡擠出來,尖得變了調:「別過來!你們——你們是要錢是不是?我家也沒錢!我爸連工作都沒有,我們家就兩間破房子,連個像樣的柜子都湊不出來——你們抓錯人了,抓錯人了啊大哥!」

  棚子裡有人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吵死了」,把破被子蒙過頭繼續睡。

  沈勇沒空管他,還在喊,聲音抖得連不成句:「我、我就是個送貨的,我沒錢,我真的沒錢——你們放我走,我保證不報派出所——」

  「開飯了。」

  棚子外面有人喊了一聲,不高不低,跟喊「下雨了收衣服」差不多語氣。

  剛才還在打呼嚕的人翻了個身就爬起來了。發呆的那幾個也坐了起來。沒人理會沈勇的嚎叫,所有人從乾草堆上起身,披上衣服,趿拉著鞋往棚子外面走。

  沈勇的嚎音效卡在嗓子眼裡。他看見棚子門口支著一口大鐵鍋,鍋里的菜湯冒著白氣,旁邊竹筐里壘著窩頭,也是熱的,食物的香味順著晨風飄過來。

  先到的人自己動手,從竹筐里拿兩個窩頭,再從鍋台上拿起粗瓷碗,自己在鐵鍋里舀一碗湯。沒有桌子,沒有凳子,各自找個牆根、樹墩、或者乾脆蹲在地上,埋頭就吃。

  沒人搶。沒人擠。先來的先拿,後來的後拿,好像所有人都知道規矩,只有他一個人不知道。


  一個蒙臉人站在鍋邊,手裡拿著把木勺子,不是給他舀湯的——是看鍋的。

  那雙眼睛往沈勇這邊掃了一眼,小,冷,跟昨晚牛車邊那雙眼睛不是同一個人。這人臉上有道疤,從左邊眉頭上面斜著到眼角下方,歪歪扭扭像條蜈蚣,可以想見當初有多兇險。

  沈勇還縮在乾草堆上,不知道該動還是不該動。肚子叫了一聲。

  疤臉蒙面人朝鐵鍋的方向偏了偏頭,意思是:自己過去拿。

  沈勇慢慢站起來,腿有點軟。他走到竹筐前,伸手拿了兩個窩頭,又拿起一個粗瓷碗,學著別人的樣子在鐵鍋里舀了碗湯。

  窩頭是熱的,手指頭能感覺到粗糧的顆粒。菜湯里飄著蘿蔔葉子和幾點油星,熱氣撲在臉上,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

  他端著碗找了個空地蹲下,咬了一口窩頭。

  吃完飯,各人把碗放回鍋台上,有人順手舀了瓢水涮了涮碗,把水潑在旁邊樹下。沈勇的碗還沒來得及放下,疤臉蒙面人已經站在他面前了。

  一套粗布圍裙和一雙粗線手套扔在他身上。

  「戴上。39號,你的活是剝橡子。」

  沈勇詫異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39號?「

  」對,山上幹活的人沒有名字,只有編號。

  沈勇手忙腳亂地把圍裙套上。手套太大,手指頭在裡頭晃蕩,他索性摘了揣進圍裙兜里。把鞋穿好跟出去,被外面的冷風撲了一臉,整個人打了個寒噤。

  棚子外面是個院子,就是林子中間清出來的一片空地,踩實了的黃泥地上散落著碎木屑和枯葉子。院子中間堆著一座小山——全是橡子,黑褐色的殼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旁邊擺著幾個大木盆,盆里泡著半盆水,水面上漂著一層碎殼渣子。再往邊上,是一塊半人高的青石板,石面上擱著幾把錘子,被砸得坑坑窪窪的。

  院子裡已經有人在幹活了。幾個人圍著橡子堆,蹲的蹲坐的坐,沒人說話。每個人面前擺著兩個筐——左邊的小,裝剝好的橡仁;右邊的大,裝碎殼。

  疤臉蒙面人把他領到橡子堆前,朝旁邊一個人指了指。

  「你就坐他旁邊吧。7號,你給他示範一下。」

  7號抬起頭,沒什麼表情,下巴朝身邊的位置點了點,意思是坐下。

  沈勇發現7號就是睡在他旁邊的人。

  7號從面前拿起一顆橡子放在青石板上,右手握錘,啪地敲下去,殼裂了。他放下錘子,手指剝開裂縫,把仁取出來扔進左邊小筐,碎殼撥進右邊大筐。然後拿起下一顆。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眼皮都沒抬。


  疤臉蒙面人低頭看著沈勇:「看清楚了?」

  「看、看清楚了。」

  「今天的量——小筐裝滿。什麼時候裝滿什麼時候收工。大筐的殼子滿了就端到那邊樹下倒了,曬乾了能燒火。」

  沈勇盯著那小筐,不算大,但也不小,要裝滿估計也不容易。他咽了口唾沫,想說話,疤臉蒙面人已經轉身走了,走到院子邊上,跟另一個看守站在一起。那看守腳邊蹲著條土黃色的狗,耳朵豎著,舌頭耷拉在外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幹活的人。

  沈勇拿起錘子。

  第一顆砸了三下才砸開,仁碎了一半。第二顆砸了兩下,完整的。第三顆錘子砸偏了,橡子滾下石板,他彎腰撿了三次才撿起來。

  坐他旁邊的7號始終沒看他一眼。第十顆之後他砸不動了,虎口發酸,拇指根被錘子震得發麻。坐他旁邊的人錘子一下一下,節奏均勻,不快不慢,像一台上了發條的鐘。

  中午有人喊「開飯了」,兩個熱窩頭加一碗熱菜湯。晚上還是。

  第二天一模一樣。

  第三天沈勇受不了了。他把錘子往地上一摔,朝院子邊上走。狗比他先站起來,喉嚨里滾出一聲悶吼。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重新坐到橡子堆前撿起錘子。

  沒人理他。也不是沒人理他——是沒人跟他說話。他試過跟旁邊的號7搭話,那人眼皮都沒抬。他試過對面那個瘦高個,那人端著碎殼去樹下倒,繞過他跟繞過一堆劈柴似的。

  第四天下午他不幹了。錘子扔在石板上,往橡子堆上一靠,兩條腿伸直,盯著天上的雲發呆。太陽偏西,他的小筐里只有半筐不到的橡仁。傍晚收工,幹活的人一個個去放筐子、疊圍裙、領窩頭。他走到竹筐前剛要伸手拿,一個長柄勺子攔住了他。

  疤臉蒙面人用木勺子敲了敲竹筐:「不幹活的沒飯吃。」

  「我幹了!」沈勇梗著脖子。疤臉蒙面人沒說話,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意思明確:我啥都知道,你沒飯吃。

  沈勇垂頭不語,疤臉蒙面人轉身用一個小筐子裝窩頭,又拎了個小桶舀了小半桶湯,長柄勺子也放在裡面。

  「山豹,山狐,把飯給豬圈那邊的人送過去。」

  兩個蒙面看守過來,一個拿筐子拎桶,一個抱著幾隻碗,往後山去了。

  沈勇走回乾草堆,把圍裙團成一團當枕頭,閉上眼睛。餓。餓得睡不著。他從乾草堆底下翻出早上掉的那塊窩頭渣,黑乎乎的沾著草屑,拍都沒拍就塞嘴裡了。

  第五天早上,早飯也沒有他的份。

  疤臉蒙面人把兩個窩頭遞到他面前,眼睛盯著他。沈勇抬起頭,臉色發白,嘴唇乾得起皮。


  「想吃?」

  「……想。」沈勇眼睛黏著窩頭,艱難開口。

  疤臉蒙面人示意他接著,又舀了碗熱菜湯擱在旁邊。沈勇抓起窩頭就往嘴裡塞,熱湯灌下去,空了半天加一夜的胃被燙了一下,竟然有點疼。

  他放慢速度,咬第二口的時候使勁嚼了嚼,嘗到了粗糧的面香。

  疤臉蒙面人蹲在他面前,等他吃完第一個才開口:「好吃嗎?」

  沈勇含含糊糊地點頭。

  「好吃就好好幹活。這裡的飯是給幹活的人吃的。你不幹活,沒人打你,也沒人罵你。但沒飯吃。」

  他指了指院子裡的人,「人家是正常在這兒上班的,按月拿工錢,干一天活吃一天飯。你跟他們不一樣——你是受罰的,更要好好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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