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桂嬸發威
如意回到家時,桂嬸已經做好了午飯。
廚房裡飄著蘿蔔燉肉的香味。不是什麼好肉,就是幾塊帶骨的邊角料,桂嬸一早去供應站門口排了半小時隊才搶到的。
如意的身子需要葷腥,但太油膩的又克化不動,桂嬸就把肉燉得爛爛的,撇去浮油,只留清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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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也會讓周叔弄點好肉,但不多,如意是個謹慎的人。
「如意,回來了,快來吃飯,吃完飯把藥喝了。」
「桂嬸,我媽還沒回來?」
桂嬸看了下方桌上的小鬧鐘,「沒有,還要十分鐘。你先吃。你媽今天廠里有上級領導檢查,說不定得晚。」
如意吃了小半碗飯就不吃了。桂嬸看著她碗裡剩下的半碗飯,沒說話,端過來扒拉進自己碗裡。又起身從灶台上端來一碗藥,白瓷小碗擱在手邊,熱氣撲上來,黑漆漆的藥湯映著窗外的日光,表面浮著一層細細的泡沫。
如意看到那顏色就噘嘴。
「乖,快喝,不然藥涼了就更難喝了。喝完給你蜜餞吃。」桂嬸哄著她,語氣跟哄三歲孩子似的。
如意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皺了下眉。藥汁順著喉嚨往下滑,舌根到嗓子眼全是澀的。她苦著臉一口氣灌下去,把碗往桌上一頓,張著嘴直哈氣。
桂嬸趕緊塞了一顆蜜餞給她。蜜餞是桂嬸自己曬的杏脯,酸甜的果肉在齒間化開,一點點壓住舌尖的苦味。如意含著蜜餞,含含糊糊地說話。
「桂嬸。」
「嗯。」
「我錯了,不該讓小堂哥去做螞蟻的。」
她眉毛擰成一團,像個犯了錯又不太想認的小姑娘。
「他根本就不合適。螞蟻要踏實、勤快、有責任心,還得嘴嚴。你是不知道,他那張嘴能把不住門到什麼程度——上個月給東城趙嬸送貨,趙嬸問了一句『你們這菜哪來的』,他張嘴就說『農村收的唄』。人家還問『哪個村』,幸虧他不知道,要不然啥都得禿嚕了。
聽到周叔跟我匯報這事,我後背都涼了。幹了才兩個月,就讓客戶投訴好幾回,送貨路線記不住,還不讓客戶按手印就把菜扔在那——就他這樣的,要是讓莫爺爺的貓頭鷹去挑人,連初選都過不了,壓根兒入不了眼。」
她越說越氣,一巴掌拍在桌上,把自己給拍疼了。桂嬸連忙拿起她的手看,「哎呦,你生氣也不能拍桌子,手都拍紅了。」又抬起來放到嘴邊吹了吹。
「我這不是後怕嘛。錢三炮那個地頭蛇正到處找我們呢,萬一客戶不滿意又去了他的黑市,他再套個話,客戶生氣抱怨幾句就可能讓他抓到蛛絲馬跡。
都怪我看我爸擔心小堂哥要廢了,心一軟就想給他找個活干。他又沒啥本事,也就能送個菜了。結果呢?他連這個都干不好,你說他還能幹啥。
這次必須給他個教訓,回頭我就跟莫爺爺說,讓刺蝟好好收拾他,干最累最髒的活。什麼剁橡子、挖紅薯、清豬圈,全給他安排上。」
她緩了口氣,聲音低下去:「還好莫爺爺沒念叨我,我以後再也不走後門了。上回我破例讓城東寡婦提前支了半個月工錢,他就跟我念了一下午的經,說什麼『規矩就是規矩』『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這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桂嬸忍不住笑了一聲,拿抹布擦了擦手。「不怪你。我家如意是個善良的好姑娘。你心軟,說明你心裡有家裡人。別擔心,沒出什麼事。至於莫叔那邊——你也有怕的人啊?」
沈如意哼了一聲,把外衣脫了,把自己埋進被子裡,聲音悶悶的:「我才不怕他。我就是不想聽他念叨。」聲音越來越小,沒一會兒就發出了細微的鼾聲。
桂嬸過來給她掖了掖被子。如意的睡相不太老實,被子又蹬開了,桂嬸重新給她蓋好。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伸手輕輕把如意的頭髮攏了攏,小聲關上房門出去了。
外頭沈父沈母相繼回來。沈母今天確實回來晚了,手裡還拎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廠里發的勞保手套和一塊肥皂。桂嬸端出留好的飯菜擺上桌,「回來了,快吃飯。如意睡了。」
沈母把包放好,坐下,「今天怎麼樣,還咳嗽嗎?」
「還有點輕微的咳,別擔心。她去醫館讓小顧大夫瞧過了,吃了藥,下午會好些。」
沈父停好自行車,也過來坐下,「那就好。」
桂嬸解下圍裙,「你們吃,碗筷放桌上,下午我來洗。」說完便出了門。
沈父看著她的背影,低聲說:「秀蘭,你這個遠房表姐幫了我們不少忙。這幾年幫著照顧如意,又做飯又打掃衛生,真是辛苦她了。」
沈母眼神躲閃了一下,「是啊,多虧了她。要不然咱倆得累死。光是一天三頓的藥,就夠麻煩的。」
門外,桂嬸剛出來就被王大娘的大兒媳婦吳燕叫住了。
「桂嬸子,回去啊?這麼快就幹完活了。吃了嗎?」
桂嬸看著她,「我吃過了。就一點家務事,順手就幹了。我在我表妹家吃飯,不幹活那像什麼話,不成吃白飯的了。」
吳燕一噎,趕緊接話:「嗨,你怎麼會是吃白飯的。要我說你天天這麼辛苦,照顧病人還要伺候一家子吃喝,就該要點工錢,光吃點飯哪夠啊?你這又當保姆又當護工的,換個東家怎麼也得給個十塊八塊的。」
「什麼保姆,東家,別胡說八道的,我們可是親戚。吃飯幹活是應該的,還要錢,那不成了白眼狼。有些人,啥也不干,回來就等著伺候,還沒事到處挑事——這種人要我說就該打,不然早晚慣成祖宗。」
這話聲音不大,但院子就這麼大,各家各戶都聽得一清二楚。吳燕臉上掛不住,訕訕地縮回去了。
住在隔壁的秋嫂子忍不住笑出聲,被她婆婆瞪了一眼,趕緊正了臉色繼續吃飯。
她小姑子不怕她媽,小聲嘀咕:「這個吳燕,是跟沈家有仇嗎?這明顯是挑撥人家表姐妹不和呢。還扣這種帽子,這是想結仇呢。」
她媽哼了一聲:「欠抽,就是個攪家精。你們可別跟她學。」
屋裡,沈父皺了皺眉,「秀蘭,你說我們是不是該給——」
沈母白他一眼,「真給她工資,我們家成什麼了?資本家僱傭人?」
沈父不敢說話了。
沈母點他:「她掙的錢付房租,在我們家吃飯,幫著做點家務。有我們這些親戚在,她也有了照應,不會有人平白無故欺負她。給錢對大家都不好,這也是當初說好的。你別多事,讓人抓到小辮子。」
沈父點頭,「行,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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