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清淮
「如意,你做的對,處事利落,又有情義,是個幹大事的人。」老莫笑了一聲,笑聲里有刀鋒擦過的涼意,「捨不得動自己人,底下人就該不服氣了。」
南牆那邊,老周翻了一頁,聲音裡帶了點活泛氣兒:「關於開展布匹線的事,我們考察了幾個對象,覺得還是你二姨父最合適。他原來在供銷社負責採購布料,現在調倉庫去了。跟紡織廠、印染廠都熟,搞些瑕疵布不是問題。最近印染廠正好有一批質量好的,量不大,花色正。」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𝘴𝘵𝘰9.𝘤𝘰𝘮
二姨父這個人,沈如意清楚——腦子靈,手腳乾淨,就是膽子小,樹葉掉下來都怕砸了腦袋。
「給他一筆定金。錢和條子分開走。條子上寫清楚:什麼貨、多少量、什麼價、接貨地址。願意干,把接貨地址壓到聯絡點,周叔去提。不願意,錢原路退回,買賣作廢。誰也不欠誰。」
老周應了。
「莫爺爺,你那邊。」
老莫的聲音沉下去:「錢三炮踹了城西一個田鼠窩。守倉的老劉挨了兩拳,牙鬆了一顆。貨丟了兩筐。」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輕叩。
「還有,最近半個月,城北定好的菜,在從村子到中轉站的半路上被人截了兩次。挑夫挨了打,貨被搶了。查了,也是錢三炮的人。」
沈如意端茶的手停了。茶碗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放回矮几上,沒有發出聲音。
「他這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線。」
「要不要我帶人去端了他。」老莫的聲音里有鐵鏽的味道。
「不用端。把他留在明面上,給我們做掩護。」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他動我們的人,打我們的挑夫,搶我們的貨——不能就這麼算了。」
「抓他五個小弟上山,去清豬圈。」
老莫沒接話,像是在思考。老周倒是先開了口,聲音里難得帶了點笑意:「人突然沒了,他那邊幹活的不嚇死也得慌一陣。」
老莫跟著笑了一聲:「行,那就這麼辦。」
沈如意把茶碗放回托盤裡。
「今天就到這兒。」
從桂嬸家出來,冷風迎面撲上來。沈如意攏了攏圍巾,把半張臉埋進去。
方才在暗室里,她是「先生」。說一不二,連自己堂兄都照罰不誤。
此刻站在巷子裡,被冷風一吹,那股勁兒慢慢散了,她又變回了沈如意——一個走得慢、說話帶喘、每天得喝三碗藥的姑娘。
她沒往甜水井胡同拐,腳下一轉,朝另一條巷子走了。
那條巷子她走了十年。小時候是爸爸抱著她走,後來是桂嬸攙著她走,再後來她一個人走。閉著眼都能摸到——第三個門,門口有棵歪脖子槐樹,樹皮被小孩摳掉了一塊,露出裡面發白的木頭。
醫館的門虛掩著。藥香從門縫裡溢出來,瀰漫了小半條巷子。她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顧家醫館的藥香和別人家的不一樣——她聞了多年,已經刻到骨子裡了。
顧老大夫被拖走那天,她就在這裡站著。老大夫被拖出去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嘴動了動,沒出聲。但她看懂了他的口型:別怕。
後來父親告訴她,顧老大夫死了,年紀大了,經不起折磨,也不堪受辱,很快人就沒了,到死都沒再回過這間醫館。
他兒子顧大夫被下放,病死在農場。孫子顧清淮下鄉,一去六年,回來的時候瘦得脫了相,聽說是一個大人物開恩,讓他成了自己家祖傳醫館的臨時工。
顧老大夫被拖走時腳上只有一隻鞋,另一隻掉在門裡。那隻鞋後來被她撿起來帶回去了,媽媽洗乾淨,包起來放在了柜子深處。她沒問媽媽為什麼不扔,媽媽也沒說為什麼要留。
她一直很後悔,當時沒有追上去給顧爺爺穿上,沒了那隻鞋,他肯定受了不少苦。
她來醫館從來不提這些。顧清淮也不提。
她推門進去。顧清淮正站在診台後面整理藥櫃,聽見門響回頭,看到是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他關了抽屜,往前迎了兩步,又退了回去。
如意垂眸,掩下心裡的失落。
「哪裡不舒服?」他指了指椅子。
沈如意坐下,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那截手腕白得能看見底下的青筋,細得像是一碰就要碎。
「淮哥哥,我昨晚上咳嗽了,不舒服。」
顧清淮沒接話。他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壓在她虎口上,輕輕按揉起來。那隻手腕太細了,細得他一隻手握住,還能多出一截指節來。
他低著頭,專心按著,不說話。她看著他低下去的側臉,陽光從窗欞斜斜地灑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手指溫熱,力道不輕不重,一股酸麻從虎口沿著手臂一路往上竄,竄到後腦勺,然後整個後背都暖起來。她的手慢慢軟下來,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
「淮哥哥,我不想喝藥。太苦了。」
「生病哪有不喝藥的?」他沒抬頭。
「就不能做成好吃的嗎?跟芝麻糖似的。你醫術那麼好,這點事還辦不到?」
他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裡有點血絲,最近大概又沒睡好。他的話裡帶了點無奈:「所以,你是奔著糖來的?」
「嗯。」她應得理直氣壯。
他沒鬆手。又捏了兩下,才慢慢放開,轉身從藥櫃裡摸出一隻小包,放在她手心。「陳皮糖。含在嘴裡,止咳。比灌苦藥湯子強。」
她打開小包,拿了一顆放進嘴裡。甘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喉嚨里那股癢意慢慢被壓下去。她含了一會兒,眯了眯眼:「好吃。」
「回去吧。日頭看著好,溫度低,別吹風。」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大紅的圍巾襯得她臉色愈發白,嘴唇卻透出一點淡粉。
「不許背著我相親。我下個月就十八了。」
「沒有的事,別瞎說。」顧清淮替她推開門。他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才慢慢收回手。手指在門框上停留了一瞬。
店裡的學徒憋不住笑出聲:「顧大夫,你就從了人家得了。這姑娘多好看啊,還是從小就認識的。」
顧清淮轉身回去,繼續整理藥櫃,手上的動作有條不紊。
「你們別這麼說。如意大了,以前是妹妹,現在只是病人。」
他背對著他們,聲音平靜,又帶著幾分疏離。
「我現在的身份,她不該跟我走得近。」
話一出來,屋裡的笑聲就停了。學徒低頭抓藥,假裝沒聽見。
老陳大夫坐在窗邊,手裡的茶杯冒著白氣。他看了顧清淮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