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西施
十月的甜水井胡同，天亮得越來越晚。
沈如意裹緊大紅圍巾，推開院門。巷子口聚著三四個人，坐在門檻上擇韭菜、喝茶、曬太陽。
她走過去，朝她們笑了一下，乖乖叫人：「王大娘好，李嬸好，張嬸好，秋嫂子好。」聲音細細的，柔柔的，帶著剛開嗓那點沙。
「哎喲，如意起來啦？」
「嗯，天氣好，出去轉轉，大夫說多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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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胡同外走，巷口的風從南邊灌過來，帶著溮河的水腥氣，隔著老城牆灰撲撲的輪廓能看見城南那片天。她攏了攏圍巾，把臉往紅圍巾里埋了埋。
她走得慢，脊背卻挺得直。大紅的圍巾裹住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
從小她就知道自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不是身體弱，是腦子裡時不時冒出些「別人沒有」的念頭。
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她知道。但她從不把這些說出口，免得被人當成腦子有毛病。
有時候她也琢磨，自己這身子骨從小就弱，三天兩頭灌藥，是不是就因為知道得太多了——上輩子的事沒喝孟婆湯忘乾淨，這輩子老天爺要收點利息。
快十八年了，她分不太清哪些是上輩子帶進來的，哪些是這輩子自己長出來的。分不清就算了。這輩子她有父母疼愛，桂嬸愛護，足夠了。
如意剛拐過巷口，秋嫂子手裡的韭菜就掉了。「媽呀，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那臉白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一樣，眼睛又大又亮，就是太瘦了，那腰細得跟柳條一樣，風大點兒都能吹折了。」
王大娘嘆了口氣：「從小泡在藥罐子裡長大的，能胖到哪兒去。她媽生她的時候早產，七個月就出來了，從會說話就喝藥，一碗一碗往下灌，這麼些年了身子也沒養回來。」
「長這麼好看的人，要是養不長……」秋嫂子沒說完。
擇菜的、喝茶的，手裡的活計都停了一瞬。誰都聽懂了。
王主任媳婦端著搪瓷缸子從院裡出來，往巷口看了一眼：「別嚼舌根了。人家沈師傅兩口子不容易，這麼些年精心養護，好不容易養這麼大。多少人勸他們再生一個，都不生，就怕委屈了這個病弱的孩子。」
擇菜的、喝茶的都不吭聲了。
沈如意已經走遠了。她沒聽見後面那些話，但用不著聽也知道——翻來覆去就兩句：好看，命不長。
她從甜水井胡同出來，穿過兩條街，拐進槐樹巷。這一段路她走了很多遍了，閉著眼都不會走錯。
路過的紅星燒餅店剛出了一爐芝麻燒餅，香味順著風飄過來，她深吸了一口，沒停。工廠汽笛聲從城東方向隱隱傳來——那是磷肥廠的方向，上午十點準時報點。
槐樹巷盡頭，桂嬸家的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桂嬸正站在灶台邊，看見是她，摘下圍裙，沒說話，直接引著往北間臥室走。
桂嬸走路的步子很輕，腳下像踩著棉花，肩膀卻繃著，眼角餘光戒備的看向大門口。
進了臥室，桂嬸打開衣櫃，把衣服撥到一邊，推開暗門。
沈如意側身進去。穿過天井小院，進到一間雅室，一把寬大的圈椅靠西牆擺著，雪白的羊皮鋪在椅面上，軟墊托著後腰。
她坐進去，靠向椅背，桂嬸端著托盤進來，把白瓷小碗放在她手邊。紅棗枸杞黃芪茶，桂嬸自己熬的，色兒深，入口發甜，剛好暖手。
南牆那邊，銅絲網眼後面，老周清了清嗓子。
「如意，這個月的帳。」
「東城九十三戶，新增兩戶，流失一戶。西城八十七戶，新增三戶。南城七十二戶，平穩。北城五十六戶，新增一戶。
合計三百零八戶。其中嘗鮮卡一百八，老饕卡八十八，吃主卡四十。會員費三千八百四十八元，加餐券三百二十一，總帳月收入四千一百六十九元。」
「支出二千六百八十元。淨利一千四百八十九元。」
沈如意端著茶，沒有開口。數字在耳朵里過了一遍，腦子裡自然就排好了隊——收入、支出、淨利。這本事她從小就有，像呼吸一樣，用不著想。
「農村那邊，瓜頭七個，覆蓋六十三個村。上月新添兩個。山上的基地擴了一倍，豬圈翻新了，橡樹林今年收了不少橡子。新添的瓜頭，一個是老周頭帶的，一個是馬老三自己發展的。馬老三上個月拿了頭名，按規矩獎了五塊。」
她抿了一口茶，沉吟了片刻：「周叔，村子發展的越來越多，管事的瓜頭也多了，都來找你不方便，需要找個人專門管這一攤。讓平哥去可好？」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行，他媳婦與你嬸子不合，分開了也好。如意，謝謝你想著他。」
如意輕笑，「周叔，你不要罵我才好，這不是個輕鬆的事。」
老莫聞言插了一句：「老周，該放手的時候要放手，孩子就要自己經事才能體會父母的不容易。」
老周又翻了一頁。這一頁翻得慢。
「西城有個送貨的螞蟻，入職兩個月。最近半個月遲到了三次，前天直接把菜筐擱在客戶門口就走了。客戶投訴，管事的麻雀要求換人。」
他的聲音往下壓了半分。
「是你三叔的兒子。你堂兄，沈勇。」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桂嬸站在門邊，一動不動，像一截木頭。
沈如意把茶碗擱下。瓷底碰上矮几，清脆的一聲。
「讓刺蝟帶他上山。一個月。工錢——預付到我三叔手上。」
聲音不高，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堂兄是堂兄，螞蟻是螞蟻。她分得清。
「下山之後要不要繼續干，看他自己的選擇。誤了我的事，就要擔我的罰。」
南牆那邊，老周輕輕「嘖」了一聲：「那可是你奶最疼的孫子。蒙著眼給扔到深山老林里，煙沒得抽，酒沒得喝，連個說話打牌的人都找不著——你讓他這一個月怎麼熬。」
「莫爺爺，抓他的時候小心點，別傷到他。」如意不接這話，轉向北牆。
老莫應了一聲：「放心，刺蝟辦事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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