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陰無晝(求月票)
第164章 陰無晝(求月票)
又過了幾日,青禾山落起連綿細雨,天空陰暗,遠處山峰隱在水霧裡,只剩一道淡得幾乎看不清的輪廓。
路遠撐著一把青竹傘,從山腳的青禾林慢慢往後山走。
石階兩側積滿了濕透的落葉,鞋底踩上去只有細微水聲,偶爾有採藥歸來的弟子遠遠見到他,也只是安靜行禮,沒有上前打擾。
他先拐進青禾林深處,在一株長了許多年的青禾樹後停下。
樹後立著一塊不起眼的石碑,碑面被雨洗得發暗,幾根細藤沿著邊角爬了上來,已經遮住了周淮名字的最後一筆。
周淮當年屍骨未歸,這裡算不上真正的墳冢,只是路遠許多年前親手立的一處衣冠家,位置偏僻,除他以外,大概也沒有幾個人還記得。
路遠收起傘,彎腰把碑邊新長的雜草拔去,又用袖口擦掉碑面上的泥水,隨後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帶蓋食盒,掀開以後,溫熱的湯氣便在冷雨里裊裊散開。
他把那碗鳥蛋湯放到樹根下避雨的地方,蹲在碑前看了片刻,笑道:「又給你送鳥蛋湯來了,這回蛋比從前多放了兩個,也不知道你在另一個世界吃沒吃膩。」
樹葉兜不住的雨水聚成大滴,啪嗒一聲落在食盒旁邊,泥點濺上了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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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遠抬手抹去碗沿的泥點,絮絮說了幾件回宗後見到的小事。
哪座舊屋還在,哪條山路又修過一回,說到聚道台上一群年輕弟子吵得人耳朵疼時,他自己先笑了笑,隨後重新撐開傘,沿著林後小路繼續上山。
宗門安葬弟子的墓園在後山北坡,臨著一片松林,平日少有人來,今日更只有雨水順著一排排青石碑往下淌,幾炷不知是誰早晨點過的香已經熄了,濕漉漉伏在香爐邊。
楚懷寧的墓前留著一束新折的白花,花瓣被雨打落了幾片,想來不久前還有別人來過,路遠把壓在碑座上的枯枝挪開,又替那束花換了個不容易倒的位置。
「聽說你最後是為了保護幾個弟子而亡。」他看著碑上的名字,緩緩道,「倒也像你會做的事,只是下輩子若還遇上這種事,多少先替自己想一回,別總把自己排在最後。」
風從松林間穿過,雨絲斜斜掃進傘下,在他的袍角洇開一小片深色。
李雲的墓在更裡面,碑前比別處乾淨些,路遠將帶來的酒倒了半盞,才從懷中取出一隻舊儲物袋,袋口的繩結已經有些發白,裡面裝著李雲一生最後留下的東西。
「你的儲物袋我領回來了,信也看過了。」路遠托著儲物袋給他看了一眼,「你放不下的那點念想,我沒法替你補,若真有另一個世界,願你在那裡把築基這一步走過去,也過幾天真正快活的日子。」
他說完便把儲物袋收了回去,沒有再添什麼話,只將杯中余酒緩緩灑在碑前。
雨水很快把酒沖淡,順著石縫流進土裡,路遠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出墓園,剛繞過兩株並生的老松,迎面也有一人從雨幕中緩步上來。
來人是位灰發老者,穿著一襲深青長袍,手中沒有撐傘,細雨尚未落到衣上便自行滑向兩側,兩人同時看清彼此,都停了腳步。
路遠先開口道:「大長老?」
賀承岳眼中也有些意外:「路長老?」
兩人雖在宗門議事時見過幾面,私下單獨相遇卻還是頭一回,賀承岳往他身後的墓園看了看,問道:「路長老今日怎麼來了這裡?」
「來看看幾位從前的朋友。」路遠側身讓開些,示意了一下身後那些立在雨里的墓碑。
賀承岳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墓園,隨後道:「巧了,我也是來看一位老朋友,路長老若不急著回去,可否在這裡等我片刻?」
路遠自無不可,便撐傘立在松下,看著賀承岳獨自走向墓園另一端。
那位大長老最後停在一座很舊的矮碑前,先從袖中取出一隻缺了口的粗陶酒碗,又坐到碑旁濕冷的石墩上說了許久。
偶爾搖頭,偶爾又像在笑,隔著重重雨幕,路遠看不真切。
約莫一炷香後,賀承岳才沿著原路回來,肩頭仍不見半點水痕,眉眼間卻比來時多了幾分倦色。
「讓路長老久等了。」
「無妨。」路遠收回望向墓園的目光,與他一同沿石階往外走去。
山路濕滑,兩人的腳步都不快,賀承岳沉默走過一段,忽然說道:「起初聽宗主說起你,我還以為他是在拿我這把老骨頭尋開心,五靈根,古稀之年築基,我活到如今也是第一次見。」
路遠笑道:「不過是在外面多得了幾分運氣。」
「修士哪有不靠運氣的,可機會到了眼前,能不能接住還是看自己。」賀承岳回頭望了一眼墓園,「我方才祭拜的那個人,其實也是五靈根。」
路遠沒有接話,只安靜等著他往下說。
「我們同一年入門,他修煉比我勤,宗門晨鐘還沒響便已經在吐納,夜裡各處燈火都熄了,他屋裡那盞油燈往往還亮著。」賀承岳說到這裡頓了頓。
「可五靈根吸納靈氣太慢,同樣一瓶丹藥、同樣一間修煉室,他花上幾倍工夫,也只能勉強跟住旁人。」
雨水沿石階匯成一條細流,幾片枯葉在兩人腳邊打了個旋,又被沖向坡下。
賀承岳繼續說道。
「那時候宗門手裡的靈田、礦脈都少,庫中每年能拿出來的東西有限,好資質的弟子自然該先用,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明白,也從來沒有怨過一句,他只是一趟趟接山外的差事,想著宗門給不了的,便自己拿命去掙。」
「我築基出關那日,他一直等在洞府外,見我出來,也沒問築基是什麼滋味,只問裡面的靈氣是不是比尋常修煉室濃很多。」
賀承岳輕輕呼出一口氣,「後來他還是止步鍊氣,直到頭髮全白,也沒能等來一次真正可以試試的機會。」
路遠想起青禾林里那塊被細藤遮住名字的石碑,雨聲落在傘面上,一時顯得格外清楚o
「多幾瓶丹藥、多一處靈地,當然不能讓每個五靈根都築基。」賀承岳的聲音仍舊平穩。
「可這些年坐在長老的位置上,看著一批批年輕弟子進來,又看著他們為同樣的東西去山外拼命。」
「我總忍不住想,若宗門當年多一片靈田、多一條礦脈,他或許還是走不到築基,卻不必一生都站在門外,連伸手推一次的資格也沒有。」
說到這裡,他便停了下來,目光越過雨霧,落向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
路遠沉默片刻後才道:「大長老這番話,我會記著,只是我在外面見過太多宗門為了
爭一處靈地打到傳承斷絕,而且經歷青州之亂後,我已經厭倦了戰爭。
賀承岳靜靜看了他一眼:「我不否認,凡事都有利有弊,我也沒指望幾句話便能讓路長老改主意,你肯聽我把這段舊事說完,已經足夠了。」
前方山路恰好分作兩邊,賀承岳往主峰而去,路遠則沿著側峰方向下山,兩人在岔口互相一禮,身影很快便被漸濃的雨幕隔開。
遠在青州邊緣的萬妖林,此時沒有雨。
內外圍交界之地終年少見天光,數十丈高的古木把枝葉擠在一起,藤蔓從樹冠垂到地面。
腐葉下不斷冒出濕熱瘴氣,可這一日,林中慣常的蟲鳴獸吼全都消失了,只剩一股濃得發甜的血腥氣,在靜止的枝葉間緩緩瀰漫。
一頭二階青角鹿倒在溪邊,腹部沒有傷口,皮毛也依舊完整,渾身血液卻像被什麼東西抽得一滴不剩,幾丈外還橫著兩隻一階妖獸。
再往林深處去,屍體越來越多,直到一頭三階鐵背猿半跪在折斷的古木間,粗壯雙臂仍保持著護住頭顱的姿勢,胸腔卻早已乾癟下去。
殷無晝站在一片被壓倒的蕨叢中央,身上黑袍沾滿暗褐血跡,臉色比從滄瀾宗逃離時更加蒼白和詭異。
一縷縷灰霧從他衣領、袖口與指縫間不斷滲出,時而貼著皮膚盤旋,時而又在他身後聚成看不清五官的人影。
前方忽然傳來枝幹爆裂的巨響,一頭藏在石壁後的三階妖豹猛撲而出,利爪尚未碰到殷無晝,灰霧已經沿著它張開的口鼻鑽入體內。
妖豹在半空劇烈一顫,龐大身軀擦著殷無晝肩側掠過,落地掙扎片刻,皮肉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下去。
殷無晝抬起右手,妖豹體內尚未凝固的精血隨之從七竅湧出,在半空匯成一團拳頭大小的暗紅血珠,遠處那些妖獸屍體間也陸續有血線升起,穿林越木而來,盡數沒入他身前一隻黑色玉瓶。
玉瓶裝滿之後,他便把它倒向腳下一方尺許見方的石壇。
壇面凹槽像久旱的泥土般迅速吞盡精血,原本黯淡的紋路一條接一條亮起,灰霧隨之鋪開,將周圍樹木與屍體都染成了灰白顏色。
殷無晝跪坐到祭壇前,雙手結出一個古怪印訣,口中念誦的聲音含混低啞,既不像任何一域的言語,也不像尋常祭文。
林間那些剛剛亮起的血紋則隨著每一個音節緩慢鼓動,仿佛石頭下面埋著一顆正在甦醒的心臟。
就在最後幾道紋路即將相連時,他身後忽然響起一個平靜聲音。
「殷無晝,你越界了。」
殷無晝渾身一緊,猛然回頭。
只見近在身後的林地上,不知何時站了一名青袍中年男子,那人雙手負在身後,衣擺沒有沾上一點林間濕氣,正淡淡看著地上的祭壇。
殷無晝看不出他的修為,神識掃過去也只觸到一片空處,可四周樹葉、瘴氣乃至飄在半空的細小塵埃都已停住,方圓百丈像被一塊無形寒冰從天地間整個凍了下來。
「聚靈閣————」殷無晝從齒間擠出三個字,身形驟然化作一團灰霧向後散開。
灰霧才剛散開,虛空中便盪起一圈細微漣漪,所有霧氣都被擋在原處。
殷無晝眼中終於露出驚色,抬手祭出瀾天鏡,鏡面碧光剛剛湧起,那青袍男子已隔空探出一隻手,五指輕輕一合。
鏡中碧光驟然向內倒卷,散開的灰霧也被拖向一處,重新聚成殷無晝的身形。
他雙腳在泥地里犁出兩道深溝,喉間發出一聲嘶吼,祭壇上尚未相連的血紋隨之沖天而起,化作一張沒有面孔的灰色人臉,張口咬向青袍男子。
青袍男子只抬袖一拂,那張足以罩住半片林地的巨臉便從額心裂開,裂痕無聲蔓延至每一縷灰霧,轉眼碎成滿天飛灰,緊接著,他的手掌越過兩人之間的虛空,平平落在殷無晝肩頭。
殷無晝體內奔涌的靈力剎那沉寂,連藏在丹田中的元嬰也被一道青光束住,瀾天鏡失去支撐,旋轉著墜向地面,又被青袍男子隨手收入袖中。
「我原想再觀察你一陣,畢竟閣中幾部舊籍提過與你身上這縷灰霧相似的東西,寫得都語焉不詳。」青袍男子垂眼看著他,「可你在萬妖林鬧到這個地步,已經話音未落,萬妖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怒吼。
「人族!」
整片林海隨之向下一沉,數十里內的樹冠同時彎折,深處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一隻遮天巨掌越過重重山嶺拍來。
掌緣尚在遠處,五道指影已經截斷上空流雲,方才凝固的百丈虛空也被震出無數細密裂紋。
青袍男子抬頭看了一眼,輕嘆道:「還是晚了一步。」
束在殷無晝身上的青光驟然收緊。
青袍男子鬆開手,雙手在身前結印,身後虛空隨之浮現出一方青色法印,印中紋路依次亮起,向上升起時迎風暴漲,越過樹冠便已如半座山嶽,正面撞向從林海深處壓來的巨掌。
兩者相觸,天地間所有聲音都被壓成了一瞬寂靜。
緊接著,高空像被兩隻無形巨手朝相反方向扯開,一圈青黑相間的波紋橫掃數十里,所過之處雲層翻卷,萬千古木齊齊伏低,直到那道波紋越過群山,沉悶轟鳴才從極遠處滾滾傳回。
青色法印在半空崩去一角,遮天巨掌的兩根手指也隨之散開,剩下的力量彼此抵住,互相不分勝負。
青袍男子袍袖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神色卻依舊平和,他抬手向林海深處一禮,誠懇說道。
「閣下,此人乃是邪修,聚靈閣已經追查他多時,今日驚擾萬妖林並非我等本意,此地損失,我聚靈閣願按雙倍賠償。」
林海深處沉默良久,那隻橫在天穹下的巨掌才緩緩淡去,只留下一句震得群山迴蕩的話。
「可,再有下次,便是開戰。」
青袍男子再度拱手,隨後提起動彈不得的殷無晝,身前虛空蕩開一圈青色漣漪,兩人的身影一同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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