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太一歷(求月票)
第163章 太一歷(求月票)
這日天光正好,昨夜落在山石上的雨水還沒幹透,側峰的草木卻已經被太陽曬出了一層鮮亮的綠。
路遠沿著石階往山下走,才轉過半片竹林,便聽見一陣喝彩從聚道台方向漫了上來。
那聲音一陣高過一陣,間或夾著銅鑼、劍鳴和誰不服氣的叫嚷,連林間幾隻啄食的灰雀都被驚得換了枝頭。
路遠神識順勢一掃,只見山下三座八角石台都開著禁制,台前烏壓壓擠滿了青禾宗弟子,外圈還支了幾處售賣茶水和吃食的小攤,一眼望去竟比尋常集會還要熱鬧幾分。
路遠在山腰停了停,這才從幾面迎風招展的木牌上想起來,今日恰逢五年一度的內門排位賽。
這場排位賽並非他當年參加過的內門晉升考核,台上站著的都是已經入了內門的弟子,勝負所得會直接排定未來五年的資源份額。
倘若能拔得頭籌,甚至有可能入哪位長老的眼,成為親傳弟子。
靠近東側擂台的地方,薛明川正抱著雙臂擠在人群里。
他身邊跟著一名看上去才入內門不久的年輕弟子,臉上還留著幾分稚氣,踮著腳往台上看了半晌,忍不住問道:「薛師兄,這一屆你看好誰奪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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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川嘖了一聲,朝最近的擂台努了努嘴。
「那還用問,當然是李承安李師兄繼續蟬聯,你看著吧,他連法器都沒取,一會兒照樣能把羅謹那廝打得屁滾尿流。」
年輕弟子聽得一愣,小心提醒道:「羅師兄方才還替你占過位置。」
「切,兒子給爸爸占位置那不是應該的嘛。」薛明川說得理直氣壯。
台邊恰在此時響起一記銅鑼,兩人的閒話立刻被四下的叫好聲蓋了過去。
擂台之上,鍊氣九層的李承安與鍊氣八層的羅謹相對而立。
李承安一身青色弟子袍,腰間除了身份木牌再無別物,神色溫和;反觀羅謹卻把袖口一寸寸束緊,身前懸著一柄青鋒法劍,眉頭緊鎖。
兩人一同見禮,台邊執事剛抬手示意開始。
話音剛落,羅謹的法劍便貼著石面掠了出去,劍鋒帶起的細塵還沒散開,另外兩道劍影已經一左一右越過半場,封住了李承安退路。
李承安見此,抬指向前一點。
一線淡金色靈光迎著劍鋒而去,只聽一聲清鳴,法劍在離他三尺處偏開半寸,恰好擦著衣角飛過,左右兩道劍影也在同一刻交錯落空。
羅謹手中法訣瞬變,飛過頭頂的長劍急折而返,劍光驟然一氣化三清。
李承安見此袖中接連彈出三點金芒,第一點擊在劍脊,第二點打散羅謹倉促撐起的護身靈光,第三點卻沒有追身,只落在他腳前的石面上。
石屑進起之際,一道細長裂痕貼著羅謹鞋尖向後疾走。
他下意識向後退半步,可尚未站穩,先前被擊偏的那點金芒竟在半空繞了回來,不輕不重地抵住了他的後心。
如此鬥法技巧,不可謂不精妙。
羅謹低頭看著腳前裂痕,又回頭瞧了一眼那點懸而未落的金光,最終認輸到:「罷了,再打下去也只是多丟一會兒人,師兄,我認輸。」
四周哄然一笑,台邊長老捋了捋鬍鬚,待李承安收去術法,朗聲宣布道:「李承安勝,積五分。」
李承安向台邊長老一禮,隨後又走到羅謹面前溫聲道:「羅師弟方才那一劍甚是凌厲,若非我僥倖出此招,也未必能如此輕鬆勝之。」
羅謹將法劍收回鞘中無奈道:「李師兄不必照顧我的臉面,你我差距,天壤之別。」
李承安怔了怔,笑著搖了搖頭。
隨後兩人一前一後下了石台,等在旁邊的弟子立刻圍了上來,有人恭喜有人安慰。
路遠站在遠處樹蔭下看著,始終沒有驚動旁人。
聚道台還是舊日模樣,石面上縱橫的淺痕換了一茬又一茬,台下的人也早已沒有一張熟面孔。
可當銅鑼再度響起時,他眼前仍會掠過自己當年站在這裡的情形。
那時自己一張符籙都要省著靈石用,一場贏下來能高興許久,輸過之後又會悶頭琢磨好些日子。
如今再回首,才發現竟已是百多年前了,歲月兜兜轉轉又是一個輪迴。
路遠輕輕搖頭,嘴角略帶笑意,待眾人目光又被下一場比斗吸引過去,他才斂去氣息,悄無聲息地走到了薛明川身側。
「嘖,薛兄,這位李師兄瞧著還真有幾分本事,聽說已經連拿幾屆第一了,你覺得他築基有望嗎?」
薛明川此時看著擂台,聞言想也沒想便搖頭道:「難,李師兄的本事自然沒得說,可築基又不是只看誰打架厲話到一半,他忽然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扭頭看清身旁那張臉,肩膀猛地一縮,嘴巴張了張才擠出一句:「路、路長老?」
旁邊那名年輕弟子也瞪圓了眼,慌忙跟著薛明川彎腰行禮,只是腰身剛動,一股柔和靈力便從身前托來,穩穩扶住了兩人。
路遠笑眯眯地看著他:「怎麼,咱倆不是無話不說的好兄弟嗎?」
薛明川額頭一下冒出細汗,只得小心翼翼道:「長老,那日弟子是有眼不識泰山,嘴又快了些,您大人有大量,可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
「緊張什麼,我又沒說要罰你。」路遠擺了擺手,目光重新落回擂台,「剛才的問題還沒說完呢,李承安已經蟬聯多屆內門第一,為何你覺得他築基希望不大?」
薛明川悄悄看了看兩邊,見無人注意到此處,才小聲繼續說道。
「問題就出在多屆二字上,李師兄主修金系術法,鬥法經驗也足,論眼下的本事,內門沒幾個人能勝過他,可他拿了這麼多年第一,至今還是內門弟子,這便是問題所在。」
他說到這裡便停住,朝李承安被眾人簇擁的方向看了一眼,沒繼續解釋下去。
大家心裡都清楚,若李承安當真有越過築基門檻的資質,以他這些年在擂台上展露出的能耐,早該被哪位長老收入門下,哪裡還會在內門第一的位置上坐到如今。
「那依你看,宗門如今最有希望築基的是誰?」路遠問道。
薛明川嘴唇動了動,沒有急著回答,路遠看出他的顧慮,隨口補了一句:「閒聊罷了,說錯了也不找你算帳。」
「那弟子可真說了。」薛明川稍作思量,「若只看三十歲以下,最有希望的自然是季成林季師兄,他是宗主親傳,根骨、悟性和師承一樣不缺,不過除了他,剩下的人就不好說了。」
年輕弟子聽到這裡忍不住問道:「李師兄也不算嗎?」
薛明川沒有直接回答,只抬手指向幾座擂台:「你自己看,今日站在上面的已經是內門最出挑的一批,熱鬧歸熱鬧,可真能讓長老們爭著收徒的又有幾。」
「咱們宗門如今的築基長老比李道光宗主在位時還多,高處看著比從前興盛,真正撐著這份興盛的,卻大多還是上一個時代的人。」
恰有兩座擂台同時分出勝負,一邊劍光散去,一邊烈焰沿著禁制徐徐熄滅,獲勝的弟子被同伴高高架起,另一人則蹲在台階旁檢查裂開的靴底,笑聲與抱怨聲混在一處。
薛明川望著那些與自己年紀相仿的面孔,搖了搖頭:「再過些年,若下面的人接不上來,宗門只怕要斷代了。」
路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想起自己初入宗門時還坐在主位上的李道光,一時沒有接話o
薛明川像是終於說開了,索性又道:「下一屆青州問道會,咱們宗門的臉面恐怕也不會太好看。」
「青州問道會?」路遠側過臉。
「二十年才開一次,青州境內不論宗門弟子還是散修,只要未滿三十都能報名,路長老沒聽過?」薛明川問完便自己反應過來,「也是,您離開青州太久,上一次問道會時多半還在外面。」
路遠其實早年聽說過一些,只是所知不多。
這場問道會名義上不問出身,連散修都可登台,但真正到了會場,卻向來是青州各大宗門查驗後輩成色的地方。
問道會頭名的獎勵更是一件天地靈物,由落霞宗與青州各家金丹宗門共同籌措,雖然天地靈物珍貴,但是這麼多家宗門共同承擔的話,還是綽綽有餘的。
不過名次從來不等同於仙途,歷屆排入前列的修士,後來真正築基的並不多。
修煉快的人未必擅長臨陣爭勝,真正被各家捂得嚴實的絕頂苗子,有時反而不會送到眾目睽睽之下。
至於沒有靠山的小宗弟子或散修,若當真力壓一眾大宗傳人,要麼後續改換門庭,否則,能不能活到下周都難說。
「上一次是季師兄進了前十,才算替宗門撐住臉面。」薛明川嘆了口氣,「可到下一屆,他就過三十了,門中若還找不出第二個人,別說與那些金丹宗門爭,弄不好真要讓哪個築基宗門踩到頭上。」
路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忽然抬手在他肩上拍了兩下,笑呵呵道:「薛兄,我看好
你。」
薛明川愣了愣,等他品出這句話的意思,路遠方才站立的地方已經只剩一縷穿過人群的山風。
他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嘴巴越張越圓,半晌沒能合上。
羅謹提著法劍從人群後擠過來,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發什麼呆呢,該你上場了。」
聚道台上的喧鬧一直持續到日頭偏西。
數日後,他照舊坐在藏書閣頂層靠窗的位置,案上攤著幾卷與雷劫有關的殘冊,閣外蟬聲斷斷續續,細碎日光從舊窗欞間落進來,照得書頁上的蟲蛀小孔格外分明。
青禾宗關於金丹雷劫的記載不多,藏書閣里大多都是隻言片語,路遠翻完一卷前人遊歷手札,正要將它放回去,目光卻被末尾一行顏色稍淡的批註留住了。
批註里記著一座早已不知去向的古城,末尾所署年月卻以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稱呼起頭一太一歷。
「太一歷?」
路遠把那捲手札重新拉回面前,又從頭翻了一遍。
青州各地從來沒有一套共用的紀年法,宗門記事多半以歷代宗主更替為界。
世家有世家的族歷,散修則記某場獸潮、某次戰亂前後,隔得久了,往往連同一件事都能差出幾十年,這本古舊遊記卻把沿途每一處見聞都系在太一歷下,寫得理所當然,仿佛天下人本就該知道那是什麼。
路遠原只是好奇,待他從相鄰書架上找出幾本年代相近的地誌,事情便漸漸有了不同的意味。
有一本殘缺海錄出自南域修士之手,用的是太一歷,另一本記載西域風土的拓本也用太一歷。
就連一張只剩半幅的北域舊圖,角落裡同樣留著模糊的太一歷字樣,這種紀年並不屬於青州,甚至不屬於東域,它曾經通行於星元界四域。
只是這些書散得太開,年代也彼此錯落,路遠花了數日才勉強理出一條線索。
藏書閣中最早能查到的太一歷記載,大約在八萬年前,而在一些十萬年前的舊卷里,太一歷尚未出現,那裡使用的是另一個名字——元水歷。
元水歷留下的痕跡比太一歷更加殘破,較晚的材料距今約有十萬年。
而最古老的幾處零星記載卻能追到三十餘萬年前,再往前,書頁、石拓與地誌仿佛一同斷在了一片看不見的深谷里,任憑路遠如何翻找,也找不到第三個紀年名稱。
太一歷的蹤跡卻沒有停在八萬年前,此後各個年代的海外手札里都偶有出現,離如今最近的一冊不過數千年,只是傳到青州的材料太少,才始終沒有成為當地修士通用的紀年。
他最後在一部缺了封皮的古修雜記中,找到了「太一」與「元水」的來歷。
太一與元水,原來都是修士的尊號,化神之上的境界被古人稱作煉虛,修至此境者尊為道君,可白日飛升,每逢有新道君現世,後人便以其尊號重定年月,太一歷之前的元水歷,也正是由此而來。
太一歷斷斷續續沿用至近世。
也就意味著自太一道君之後的八萬餘年裡,星元界再沒有等到下一位煉虛道君,而元水之名本身又綿延了至少二十餘萬載,上一位飛升者究竟讓世人等了多少年,已經無人能夠說清。
藏書閣中能找到的材料到此便盡了,若世間還有元水之前的紀年,或那兩位道君更詳盡的生平,恐怕也只會藏在元嬰宗門保存更完好的古籍里。
這些年份若只寫在紙上,尚只是幾行乾枯墨跡,可一想到青州山河不知幾度易主,也不過夾在其中短短一段,連路遠都忍不住輕吸了一口氣。
古籍中對此倒留有一個模糊解釋,百萬年前,星元界曾有過一場橫貫整片大陸的大戰,山河由此崩裂,原本相連的星元大陸被撕成四域,大片陸地沉入海中。
就連貫通天地的祖脈也遭到不可逆轉的重創,世間靈氣自那以後逐年衰落,再沒有恢
復到上古時的模樣。
在一些更老的地誌里,路遠甚至看見過沉海前的山脈走向。
今日隔著汪洋遙遙相望的幾座孤島,當年只是同一條高山露出雲層的峰頂,舊圖畫到一半便被一道後來添上的海岸截斷,像有人把整片大地從中生生撕走了一塊。
傳說在那場大戰之前,飛升固然依舊艱難,卻不像後來這樣數十萬年不見一人。
只是關於交戰雙方、起因和最後的勝負,所有記載都空得出奇,有的古卷會在大戰前一頁還寫著某地物產,翻過一頁,便已經成了四域初分後的殘山舊海。
仿佛那場足以改變整個星元界的大戰,已經消失在歲月當中,無人知曉。
路遠沿著這條斷裂的舊史繼續翻找,最終在一冊古籍修士拓本列傳中,看到了一段關於太一道君之後諸位化神修士的評述。
其中絕大多數名字後面只有寥寥數語,或坐化,或失蹤,或止步化神後期。
直到最後一頁,撰書之人提起了太一之後最接近煉虛、也星元界最接近白日飛升的一位修士。
那頁薄紙最後一行只有四個字:清徽天君。
窗外正有一片雲越過側峰,雲影從書案上緩緩移過去,將那四個字一併吞進了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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