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衍元功
第142章 衍元功
入冬的第一場雪化了沒幾日,山中愈發清淨,路遠近來常往藏書樓去。
顧家的藏書樓共三層,一層放族學蒙童的書,二層是符道丹道的雜籍,三層最清淨,存著歷代先祖留下的手札舊檔,平日裡除了灑掃的僕役,幾乎沒人上去。
路遠就坐在三層臨窗的位置,手邊一摞舊冊,膝上攤著一本,看得很慢。
冬日的天光從窗格間斜進來,照出一道斜長的亮柱,浮塵在其中浮浮沉沉,樓中靜得只剩翻動紙頁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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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已經築基了四五年,修為卻寸步未進。
不過這也是比較無奈的事情,畢竟青木功的築基篇,並不在他手中,而是在青禾宗的藏書閣中。
他原本是打算,是過幾年尋個由頭回青禾宗走一趟,把築基篇兌換出來,反正他有的是壽元,不差這點時間,何況改換功法的代價不小,與其胡亂抓一門來修,不如安安心心等著。
顧家倒也不是沒有築基功法,不過築基功法攏共也就那麼兩三冊,與他並不搭配。
顧家雖是老牌築基家族,但其實也沒幾本築基功法,更遑論直指金丹的功法,而青木功可是能直指金丹的,所以他更沒理由更換了。
這些日子他在藏書閣,也就是消磨一下時間,順便了解一下築基之後的一些注意事項。
畢竟顧家好歹也是出過好幾個築基的,藏書閣頂上這幾架落滿灰塵的舊檔,都是顧家築基先祖們的手札、遊記、帳冊,什麼都有,路遠純當看個閒趣,順便了解一下。
直到某一日,他從中抽出來一本薄冊子,封皮磨得起了毛,上面三個字倒還認得清。
「衍元功」
一門築基功法?但是怎麼會混在這其中呢?
他隨手一翻,準備看看。
翻著翻著,愣住了。
這門衍元功,第一眼看上去,簡直雞肋得不能再雞肋,而且純純誤人子弟。
功法本身其實沒什麼毛病,中正平和,四平八穩,雖無特色卻也無害處,但關鍵是修煉這門功法,法力積累其慢無比,比其他功法慢上好幾倍。
尋常築基修士,修煉這個功法的話,怕是把餘下的壽數全填進去,也未必能突破一個境界。
難怪被扔在一堆舊帳雜物底下吃灰。
可就是這麼一門沒人要的功法,再往下看,直接把路遠看愣了。
這門功法,無視小瓶頸。
築基一境,初期、中期、後期乃至圓滿,尋常功法每突破一個小境界,都是有瓶頸的。
靈根差些的,一卡幾十年也是常事,甚至終生無法突破,而衍元功不同,只要法力積累足夠,便水到渠成,無視所謂的築基小瓶頸。
路遠來回看了好幾遍。
瞬間想起他這五靈根,鍊氣里吃的虧還少嗎,更何況築基,小境界的瓶頸最看靈根,對於靈根好的那些天才可能小瓶頸如同紙糊一般。
但對於他而言,仿佛就是一堵牆,真繼續修煉青木功的話,他這兩千年壽元聽著很多,但萬一真卡死在哪個小瓶頸上,也不是沒可能。
原本這也是他心裡最擔心的一個事。
創出這門功法的,真是個神人啊。
路遠心悅誠服,就是可惜沒有金丹篇乃至更後面的,不過走一步看一步吧,先不好高騖遠了。
至於修煉慢,嘖,整個修仙界還有比他更適合這門功法的人選嗎。
而且衍元功既然能把他一路送到築基圓滿,那金丹的希望恐怕真的不小啊。
金丹怎麼突破,他這些年雜七雜八的書里讀過不少,各家的說法大差不差,統共還是三關。
第一關,法力關,與當初鍊氣突破築基相同,顧名思義法力積攢到築基圓滿,便可沖關,這一關有衍元功兜底,已然解決。
第二關,三九雷劫,突破金丹時會降下三九二十七道雷劫,這一關是絕大多數築基修士的殞命之地。
畢竟修士的體魄天生便不算強橫,硬扛天雷是非常困難的,除非真正的天才,否則很難扛過。
不過這一關,路遠心裡暫時另有些想法,不急。
至於第三關,心魔劫,修仙界所有修士的亞夢。
平日打坐,一個不穩走火入魔,輕則經脈受損,閉門將養幾年,重則當場坐化,前任家主顧子恆便是現成的例子,好好一個人,一場走火入魔,根基就傷了,後來沒活幾年就坐化了。
而突破金丹時的心魔劫,遠比走火入魔還要兇險得多,多少一路順風順水的天驕,最後都折在自己心魔劫之上。
這一關也被稱為天才們的墳墓,畢竟這一關不看靈根,只看自己的道心。
但這一關,對路遠來講,反倒是道送分題。
畢竟他可還記得,他的九世書,天生就能免疫幻境心魔。
這不是他猜的,當年青禾宗入宗考核,心境這一關,原本他已經深陷其中,但是九世書硬生生把他拉了出來,後來他也做過一些實驗,確定了不是巧合,而是確實有這一功能。
如此算下來,自己已經是半隻腳踏進金丹了呀,路遠美滋滋的想著。
隨後路遠把那本衍元功再次仔細看了幾遍,然後將那衍元決放進儲物袋順走了。
這樣一來,功法既然解決了,青禾宗他也不著急回去了。
一晃,又是五年。
這一年,路遠九十五歲。
入秋的一個清早,顧昭來敲靜室的門。
路遠收了功,開門,外頭站著的年輕人已經二十多了,有路遠年輕時幾分帥氣,只是這會兒臉色不大好。
「路爺爺。」他低聲道,「崢叔今早走了,送飯的僕役發現的。」
路遠愣了一下。
顧崢?
顧崢今年,滿打滿算也還不到六十。
怎麼就坐化了。
靈堂設在西邊的老院裡,路遠到的時候,天色已經偏西。
堂里冷冷清清,白幡低垂,香爐里燃著香,弔唁的人零零星星,兩個上了年紀的老僕在一旁燒紙,一位族老進來上了炷香,站了站,走了。
路遠在門口站了一陣。
當年滿山的人都管他叫崢少爺,走到哪兒都有人圍著,全族把築基的指望押在他一個人身上,如今這靈堂里,卻是門羅可雀。
唉,這就是時間啊。
路遠走上前去。
棺還沒合,顧崢躺在裡頭,穿一身漿洗得發白的舊道袍,滿臉的皺紋,鬢髮白了大半,哪裡像個五十來歲的人。
路遠看著這張臉,看了很久。
那還是三十來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傍晚,天上落著雪。
小院裡酒溫著,路遠坐在檐下喝,顧崢在院當中舞劍。
夕陽從雲縫裡漏下來,雪片斜斜地落,劍光在雪中劃出一道又一道亮弧,碎雪隨劍勢揚起,又紛紛散落,被晚霞映透,滿院浮光。
一套劍舞完,那小子收了劍,拎著自己那壺酒湊過來,往台階上一坐。
「路大爺,怎麼樣,我這一手。」他給自己滿上一碗,「鍊氣里我無敵,築基,也不是不能一戰。」
「吹罷。」路遠抿了口酒,「接著吹,酒管夠。」
「您還別不信。」
還有一回,也是在這個院裡,顧崢來蹭飯,喝多了,舌頭都大了,摟著酒罈子不撒手。
.
「路大爺。」他湊過來,笑得賊眉鼠眼,「您要不考慮考慮,把遺產留給我,嘿嘿。
「」
「老夫能有啥遺產,滾滾滾。」
「這樣,等我築基了,您的葬禮我親自操辦,給您辦得風風光光的,怎麼樣,嘿嘿。
「」
「好啊。」路遠把他懷裡的酒罈子拿了下來,「那老夫等著。」
靈堂里,香燒過了半截。
路遠低聲嘆了口氣。
「一路走好。」他說,「我等你下輩子,給我辦葬禮。」
回去的路上,路過顧崢住的那座小院。
路遠在門前站了片刻,抬手推開了院門。
院中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無人掃過,踩上去鬆軟無聲。
廊下的桌椅蒙著薄塵,窗紙破了一角,風一過,便簌簌地顫。
西斜的日光越過牆頭照進來,滿地落葉鍍上一層昏黃。
這些年,他就一個人住在這裡。
秋風卷過院牆,落葉沙沙地響。
路遠立在院中,抬頭望著天邊的夕陽。
又是四年過去,這一年,路遠九十九歲,即將達成百歲成就,放在修仙界的鍊氣修士里也算是少見了,畢竟鍊氣士的壽命極限也只是和凡人一樣罷了。
入冬後,山下出了樁怪事。
顧家在山下有幾處田莊鋪面,先是莊子上接連有人出事,後來連巡山的弟子也遭了災,前前後後好幾撥,請了坊市的修士來看,看不出個所以然,只說邪性得很,族裡便都傳開了,說是撞上了邪祟。
這一日,顧承昌上了山。
路遠窩在搖椅里曬太陽,膝上搭著毯子,腳邊一個炭盆,小粉在炭盆另一邊趴著,占的地方比炭盆大得多。
顧承昌立在廊下,把山下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末了道:「長老,族裡合計著,這東西尋常人治不了,想請您出面,料理料理。」
「老夫都快一百歲的人了。」路遠在毯子底下攏著手,笑道,「還是算了吧。」
「長老說的哪裡話。」顧承昌忙道,「您這身子骨,起碼還能再活一百歲。」
路遠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他看了看顧承昌那一頭白髮。
「真的嗎。」他說,「那就借你吉言了。」
顧承昌陪著笑應了兩句,見他實在沒有那個意思,也不敢再勸,行了禮,退出院去。
走到院門口,他回頭,又仔細看了一眼。
搖椅里的老人瘦得脫了相,毯子外頭露出來的手腕細得像柴,眼睛半睜半閉,曬著太陽。
路遠適時咳嗽了幾聲。
顧承昌收回目光,下山去了。
山道上沒什麼人,風把他的白髮吹散了幾縷。
這老東西,是真能活啊。
顧承昌在心裡罵了一句。
可他也老了。
說來也怪,人老了,心裡的火氣反倒一年比一年少,當年那些恨,那些不甘,如今回頭去想,竟淡得快記不清了。
這些年他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偶爾會冒出一個念頭,倘若自己真走在路遠前頭,倒也未必不是一樁解脫。
他越來越不想干那件事了。
出賣家族這四個字,年輕時咬咬牙也就咽下去了,如今夜深人靜,一個人躺著,翻來覆去,硌得慌。
至於孫兒。
唉。
他不再去想了,袖著手,順著山道下去了。
三年後,青石鎮逢集。
鎮外官道邊的那座茶棚,一大早就坐滿了,趕集的挑夫、車把式,進出鎮子的客商,人手一碗粗茶,南來北往的閒話混著熱氣,滿棚子嗡嗡的。
茶棚東家提著大銅壺來回添水,吆喝聲就沒停過。
靠里的角落坐著兩個老者,一壺茶,兩隻碗,誰也沒留意他們。
「路遠這個老東西。」鄭百川把茶碗擱下,聲音不高,「怎麼還沒死?」
顧承昌捧著茶碗,兩隻手攏著,沒吭聲。
「他都一百多歲了吧。」鄭百川盯著他,「老朽且問你,他莫不是吃了什麼延壽的丹藥?還是說,你在裡頭耍了什麼花樣?」
「鄭老,這話從何說起————」
「從何說起?」鄭百川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更低了,「老朽提醒你一句,你的命,還在老朽手上,你的孫兒,你這一房上上下下,也都在,你不想絕戶吧?」
顧承昌捧碗的手一緊,隨後苦笑起來。
「鄭老,我要真有那個本事糊弄您,也不至於陪您在這兒喝了這麼多年茶。」他把茶碗放下,「路長老的身子骨,這些年我是一直看著的,一年不如一年,前年入冬那一陣,連院門都出不得了,依我看,也就是這幾年的事了。」
「再者說,路長老修的那門功法,十有八九是延年益壽一路的,他這幾十年沒跟人動過一次手,成天就是靜養,能活到今天這個歲數,倒也說得通。」
鄭百川盯著他看了半晌,臉色緩了下來。
這些年,他砸在顧承昌祖孫身上的東西著實不少,而且還有幾十年的工夫和心力,到了如今這一步,他已經沒法子放棄了,畢竟沉沒成本太大了。
他也不年輕了,再去尋第二條二階靈脈,一無門路,二無年頭,鄭家幾代人就出了他這麼一個築基,他若坐化了,鄭家便再無晉升之望。
這條道,他只能一條走到黑。
「哼。」他端起茶碗,一口飲盡,「最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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