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煙花(求月票)
第141章 煙花(求月票)
「啊!」
黑暗深處傳出一聲慘叫,隨即戛然而止。
死寂片刻,第二聲接著響起,隨後是第三聲,第四聲,無數慘叫從黑暗的四面八方湧出,絞成一片,分不清男女,辨不出人鬼,聲浪攀到極處,又驟然沉寂。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將所有的喉嚨一齊扼住,不知多久,慘叫再度響起,周而復始,沒有盡頭。
這裡是玄陰宗的大裂谷,深不見底,裂谷上層鑿著門中修士的洞府,還能望見一線天光,越往下,天光越微弱,黑氣越濃郁,直到谷底深處,便再沒有晝夜之分。
谷底積著厚厚的屍骨,層層疊疊,白森森連成一片,舊骨早已朽成了灰,新骨覆在其上,不知堆積了多少歲月。
黑氣深處,隱約有影子在遊走。
一張張灰白的臉從霧中擠出來,無聲地張著嘴,向外飄不出多遠,便撞上一堵無形的牆,散作一縷灰霧,須臾重聚,一遍又一遍,怨氣凝成了實質,鎖死在這谷底,不見天日,不得輪迴。
谷底的盡頭,黑暗豁然撕裂。
一片幽綠。
一座大陣橫陳在黑暗之中,一眼望不見邊際,幽綠的陣紋在地上蜿蜒盤繞,一直鋪進深處。
幽光所及,白骨盡數映成了綠色,陣紋交錯處立著一根根黑石柱,陣眼正中矗立著一座黑石高台,形如祭壇。
無數童男童女,盤膝坐在陣紋節點之上,整整齊齊,近萬個孩子,不見一絲吵鬧,眼睛呆滯,一眨不眨,瞳仁里空空蕩蕩,沒有一點神采,宛如傀儡。
陣前矗立著兩個人。
前者一身黑袍,負手而立,黑氣淌過他周身,便自行退散,仿若附骨之疽。
玄陰宗宗主。
副宗主垂手立在他身後半步,躬身道:「宗主,九千九百九十九名童男童女,盡數歸位,一切準備就緒。」
黑袍人恍若未聞。
隨後副宗主直起身,整理了一番衣冠,朝著那道背影深深一拜。
「屬下先行一步。」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熱切,「恭祝宗主神功大成,率我玄陰宗,君臨青州,光耀萬世。」
黑袍人這才點了一下頭。
副宗主再沒有遲疑。
他一步一步踏進陣中,所過之處,腳下的陣紋一節一節地亮了起來。
走到陣紋深處,幽綠的光從他腳下升起,順著腿一路向上。
光到之處,黑袍連同血肉,無聲無息地消融,化作點點螢光,沉進陣紋里。
他既沒有掙扎,也沒有呼痛,反倒低聲念誦起來,一聲比一聲安詳。
「弟子以此身,供奉宗主————」
「願宗主功成————·願我玄陰————萬世————」
聲音越來越含混,到後來,只剩幾個音節浮在陣紋上空,漸漸地,也散了。
一身金丹後期的修為,連同血肉神魂,一併沒入陣中,再無半分殘留。
陣紋深處的幽綠,驟然亮成了一片。
同一時刻,谷外。
方圓百里,飛鳥早已絕了蹤跡。
一股威勢驟然從谷底沖天而起,黑氣翻湧著漫出裂谷,方圓千里,白日天光,瞬間變為黑夜。
無數慘叫裹在黑氣之中,灰白色的怨靈扭曲翻騰,遮天蔽日,百里之內,山石震顫,草木簌簌發抖,宛如人間地獄。
不知持續了多久。
那股聲勢升到最盛處,忽然一收。
所有聲息一齊消失,像被一隻手掐滅了,天地間驟然安靜下來。
裂谷崖壁,一座洞府里。
黑暗中,蘇辰緊皺眉頭,緩緩睜開了眼。
五年後。
這一年,路遠九十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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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一位青衫少年正於庭中舞劍,劍光細碎如銀,步伐輕盈飄逸,隨後少年揮劍劃出一道淺弧,風聲輕嘯,劍風不經意掃過衣擺,也吹起少年的衣襟。
路遠窩在廊下的搖椅里,膝上搭著條薄毯,眯著眼看。
小粉趴在廊柱邊打盹,耳朵偶爾動一下。
這少年正是顧昭,顧家那位麒麟子,一晃眼,如今也十七歲了,而且早已晉升鍊氣五層。
看那少年舞劍,路遠總覺得有幾分眼熟,想了想,想起來了。
是像顧崢,還記得他第一次遇見顧崢的時候,那小子也差不多這個年紀,也是這麼在院子裡練劍,一身心氣藏都藏不住,意氣風發。
一晃,居然都三十年了,就是顧崢,唉。
路遠嘆了口氣,不再緬懷起過去。
不過如今這幾年,修仙界倒是安穩了不少。
安穩的原因是,五年前那件震驚青州的一樁大事。
當年,玄陰宗突然出手,一口氣連滅三家金丹宗門,雖然並非什麼老牌金丹宗門,可再不濟也是金丹宗門。
結果連一點像樣的反抗都沒有,山門接連被破,三位宗主全被活捉了去,速度之快,令整個青州都沒反應過來。
天問宗和滄瀾宗當即勃然大怒,遣人上門質問,結果玄陰宗一個字也沒解釋,直接開啟護宗大陣,閉山了。
三宗盟就此土崩瓦解。
聽聞此消息,落霞宗自然大喜,得到喘息之機,但礙於需要守護姜少天,也不敢主動發起進攻,於是青州的局勢就這麼僵住了,一直僵到今天。
所有人都在猜同一件事,玄陰宗當年之事,到底是為了什麼。
沒有人猜得出來。
不過路遠卻感覺這只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青州之亂,遠未結束。
這時,院門被敲響了。
顧昭收起劍,跑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家主顧承昌,五十多歲的人,兩鬢也見白了。
「是顧昭啊。」顧承昌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羨慕,隨即笑了,「我來找你路爺爺。
「」
顧承昌到廊下見了禮。
「長老,是這麼個事。」他垂著手道,「如今局勢安穩了些,附近幾個築基家族起了頭,想聚一聚,商討商討往後的事宜,帖子送到咱們家了,點名邀請您,您看,要不要走一趟?」
路遠沒接話,就這麼意味深長的看著他。
看得顧承昌心裡發毛。
「長老?」他陪著笑,「怎麼了?」
「沒什麼。」路遠收回目光,往搖椅里靠了靠,「老夫年歲已高,走不動嘍,替我拒了吧。」
「哎,好。」顧承昌一點也不意外,應得很順,隨後又客套了兩句,便告辭了。
路遠就這麼看著他走出院門。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築基那天。
那天神識鋪開,滿山的人他都掃了一遍,全族老小仰著臉看天,又驚又疑,唯獨這位家主,扶著廊柱,臉白得像紙,嘴唇一張一合,魂都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不過當時他並未在意、
後來,事後他放出話去,說是小粉破境。
顧家上下歡喜一片。
唯獨此人,仿佛如釋重負般。
路遠當時就覺得這人可能有點問題,出於多年來的謹慎,他在暗地裡查了一番,結果,還真讓他查出了些蛛絲馬跡。
他還記得那天。
青石鎮外的官道邊,一座茶棚。
顧承昌趕到的時候,棚里坐著一個老者,自斟自飲,正是鄭家那位老祖,鄭百川。
「家主今日好急的腳程。」鄭百川給他倒了碗茶,「什麼事,這麼急著見老朽?」
顧承昌在對面坐下,嗓音又低又緊。
「路遠那頭靈寵,破境了,如今是二階中期。」他說,「鄭老,這,這對計劃可有影響?」
鄭百川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隨後他嘆了口氣。
「這老兒,還真是好命,二階中期的靈寵啊,唉。」
隨後他擺了擺手:「影響不大,喝茶。」
那天路遠在外面偽裝,前前後後聽了不少。
什麼「他還能有幾年」,什麼「便是乾熬,也把他熬死了」,兩個人一碗茶的工夫,掰著指頭替他把壽數算了好幾遍,算得有來有回。
路遠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
隨後他便走了,事情的起因經過他算是了解清楚了。
不過他沒打算現在揭穿和清算。
鄭家那位,說到底就是個新晉的築基初期,擱在五年前還能算個威脅,如今,算不上了。
可敵明我暗,這顆釘子釘在明處,屬於可控範圍;可真要現在拔了,多少會掀起一些波瀾,到時候萬一又冒出來別的什麼變數,反倒不好辦。
再說了,人家不是要熬死他嗎,也是個文明人,能想出這個辦法真是絕了。
那就熬唄。
別怪他沒給他們這個公平競爭的機會,只是到時候輸了可別哭鼻子。
「路爺爺。」
突然,一道聲音把他拉了回來,顧昭收起劍站在搖椅邊,額頭上還掛著汗,「日頭要落了,我扶您進屋吧。」
路遠笑了笑。
「好。
這一年入秋,曾經古靈精怪的杏兒出嫁了。
六房的院子裡外擺了幾十桌,山上山下沾親帶故的都來了,人還沒進院,笑聲便傳出去了,一片喜慶。
一大早,嬸子們就把她按在銅鏡前,開臉,絞面,梳頭,一樣沒落下。
六嬸手最巧,替她綰髻,綰著綰著,眼圈先紅了,嘴上還硬:「哭什麼哭,大喜的日子。」
「嬸。」杏兒從鏡子裡看她,「那到底是誰在哭?」
滿屋的人都笑了。
晌午開席,院裡就沒消停過。
三叔公幾碗酒下肚,拉著新郎官講杏兒小時候的威風,說這丫頭是滿山的猴兒,上樹掏鳥窩,翻牆偷果子,有一年偷喝了他一壇老酒,躺在草垛里睡到天黑,全家打著火把滿山找。
「那能怪我嗎。」杏兒端著茶路過,接了一句,「誰讓三叔公的酒藏得那麼好找。」
滿桌哄堂大笑,新郎官被灌得滿面通紅,話都說不利索了,只會一個勁地作揖。
她爹倒是一天沒說上幾句話,就是悶頭給人續酒,續到後來,壺空了還在續。
席間,杏兒的眼睛時不時往主桌那邊瞟。
主桌靠里的位置,擺著一副沒動過的碗筷,座是空的。
請帖是她親自送上山的,隔著院門遞進去,裡頭應了一聲,說知道了。
其實她心裡明白,路爺爺那麼大歲數了,這兩年連院子都少出,這樣吵吵鬧鬧的席面,多半是來不了的。
只是偶爾膘見那副碗筷,心裡還是空落落的,難免有些失望。
她想起小時候,在靈田邊上,和那個和藹有趣的老頭笑呵呵地和她拉鉤。
承諾一百張爆炸符,當成煙花放,說比黃金氣派多了。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都十幾年了,小孩子的戲言罷了,她自己都快忘了,何況老人家呢。
杏兒抿嘴笑了笑,轉身又應付敬酒去了。
酒席一直吃到入夜。
月亮上來了,客人散了大半,院裡剩下的多是族裡近親,桌上杯盤狼藉,幾個娃娃困得東倒西歪,還有倆不肯睡的,繞著桌腿追鬧。
就在這時,天邊「咚」地一聲響。
緊接著,半邊夜空亮了。
一朵金紅色的火花在夜空里綻開,鋪滿半個天幕,碎金似的光雨紛紛揚揚落下來,落到半途,便悄悄化在了夜色里。
緊接著,第二朵接著綻開,是青碧色的,像一樹倒懸的垂柳,枝條一直拖到天邊;隨後是第三朵,第四朵,雪白與緋紅交疊盛放,一層一層,把滿院的燈籠都映得失了顏色。
滿院子的人都仰起了頭。
「煙花!」追鬧的娃娃頭一個叫出來,「哇,好大的煙花!」
睡著的娃娃也全被驚醒了,顧不上哭,揉著眼睛往天上看,大人們也站了起來,酒都醒了。
「這是符籙?」有懂行的長輩眯眼瞧了半晌,「爆炸符,我的天爺,這得多少張————」
煙花升得越來越高,也越來越密,到後來,滿天的火星忽然不再墜落,星星點點,懸在夜空里,飄移,匯聚,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蘸著漫天星火,在夜幕上落筆。
一筆,一畫。
先是一個「路」字。
滿院子的人都看愣住了,院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火星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夜空里排開。
路爺爺祝杏兒新婚快樂,人生美滿。
末了,那些字慢慢散開,又重新聚攏,聚成了一張咧著嘴的大笑臉,掛在半天上。
「笑臉!」娃娃們樂瘋了,蹦著腳喊,「還有個笑臉!」
滿院子都鬧起來,說活了一輩子沒見過這樣的場面,說杏兒好福氣。
杏兒站在院子中間,仰著臉,看了很久。
金紅色的光落在她臉上,一閃一閃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