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平凡修士的一生(下)
第139章 平凡修士的一生(下)
又過了幾年,青州爆發了很嚴重的獸潮。
許多逃難的人從北邊過來,我也很緊張,生怕獸潮湧過來。
那一段時間,夜裡總能聽得見很遠的地方有悶雷似的動靜,讓人徹夜難眠。
有一次,一個小弟子挪到我邊上,小聲問我,師傅,獸潮長什麼樣啊。
我說不上來,因為我也沒見過,也不想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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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最後在什麼也沒等來。
後來才知道,獸潮從東南一帶爆發,甚至就連許多築基城池都被踏破了。
幸好,老天保佑。
又有一年,集上傳開了話,說青州的殘虹真君坐化了,那可是位活了快一千年的老神仙,說書人嘴裡才有的人物。
不過這樣的大事,傳到我們這裡,也就是多些八卦的閒資,各家該種地種地,該趕集趕集。
四十五歲那年,桑樹坳捎來一封信,村里先生代的筆,說我爹腿腳不行了。
我抽空回去了一趟。
家裡如今是哥哥當家,嫂子張羅了一桌飯,爹娘老得我差點沒認出來。
我進門要磕頭,爹一把拽住我,連說使不得,我現在可是高高在上的仙人。
娘的眼神也不好了,拉著我的手摸了又摸,說三兒瘦了。
當年一起掏鳥窩的狗剩,如今是村口曬太陽的老頭了,見了我,站起來,一口一個仙長,滿臉尊敬,遞碗茶,手都是拘著的。
我叫他狗剩,他嘿嘿笑,也不應聲。
蹲了半晌,他忽然開了口。
「你還記得東窪那窩魚不。」
那晚我在他家喝酒,他絮絮叨叨說了半宿。
「老蔫叔前年走的,走得利索,沒遭罪。」
「二胖呢?」我問。
「二胖早搬縣裡去了,他娃在鋪子上當夥計,出息著呢。」
說到後半夜,他忽然想起什麼,一拍腿。
「對了,你爹這些年逢人就講,說我家老三,在山上當神仙。」
我端著碗,半天沒喝下去。
可也就只有這一晚,第二天在村口再碰見,他還是喊我仙長。
過了幾年,又一封信送到山上,爹娘前後腳走了,信在路上耽擱了兩個月,我趕回去,墳頭的土都幹了。
我跪在墳前,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
打那以後,山下再沒有我的信。
也是那幾年,我在縣城的集上辦事,身後有人喚了一聲。
「————航生?」
聲音不大,我卻一下子站住了。
我認出來了,是大師姐。
她頭髮白了,腰也彎了些,拉著我的手,眼圈先紅了,半天,才笑出來。
一路上她絮絮地跟我說她男人,說兒子閨女,說外孫都會打醬油了,跟當年坐在我門□做針線時,一個腔調。
她男人是個老實莊稼人,一桌飯的工夫光顧著給我添菜,話沒敢說上幾句。
她問我如今修為如何了,我說鍊氣六層了,她掰著指頭算了算,笑了,說比師傅當年還高了。
她又問起白茅宗如何了,聽到如今宗門過得還不錯,很欣慰。
隨後起身給我添了一碗飯,說多吃點,小時候你就總是吃不飽。
走的時候,她塞給我一包舊衣改的冬衣。
「山上冷,別省著。」
五十歲那年,一封強制徵召令寄到了山上。
差人說,是奉三宗盟的命令,青州打仗,各大登記在冊的宗門,都必須出力,沒有商量,我們宗門必須派遣一人。
太平年月,沒人記得山坳里還有個白茅門,曾經我也去尋求過幫助,可惜連大門都沒能進去,如今打仗了,倒想起我們這些小蝦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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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落,門裡吵成一團,樹根說他去,老二說他去,連最小的都跟著嚷嚷。
我把他們全按下了,這種地方,我這個當師傅的不去,誰去。
畢竟這一去,大概就再也回不來了。
走的頭天夜裡,我把師傅當年那半頁紙上的事,一條一條交代給了樹根,藥圃的輪種,各村的人情,王家的哮症要年年去看。
走的那天我說,看好門,我去去就回。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心裡都沒底,可除了這句,我實在想不出第二句。
樹根沒吭聲,領著一門的孩子,給我磕了個頭。
到營那天,驗牌的管事掃了我一眼,問,哪個門的。
我說白茅門。
他在冊子上尋了半天,問我哪個茅。
茅草的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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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筆一勾,朝西邊一抬下巴,說鍊氣中期,讓我往那邊去,聽調遣。
頭幾個月,我夜裡總睡不踏實,翻來覆去地想門裡的事,藥圃的苗齊不齊,老二又闖沒闖禍,想著想著,天就亮了。
後來差事多了,人累了,也就睡得著了。
差事都是雜活,跟著押運靈材,看守打下來的靈地,給過路的貴人領路。
同一批征來的都是我這號人,各地小門小戶的修士,還有抓來的散修壯丁,令牌把人調來調去,今天在東,明天在西,這仗打到了哪一步,沒人知道。
第二年開春,出了一檔子事。
那天我們一隊十幾個人押靈材過一道山樑,晌午歇腳的時候,一個姓陳的老散修拿他的鹹菜換我的干餅,邊吃邊念叨,說他這把歲數本輪不著來,門裡實在挑不出人了。
天擦黑,林子裡忽然竄出人來,直往車上撲。
帶隊的築基管事喝了一聲,兩邊就攪在了一處,黑燈瞎火,法術的光這一道那一道,把林子照得一亮一亮的。
我背貼著車轅,劍揮出去過幾下,砍沒砍著人,我不知道,這是我這輩子頭一回跟人拼命,腦子裡一片白。
完事清點,車保住了,我們這邊少了兩個,其中一個,就是晌午跟我換乾糧的老陳。
那天夜裡回到駐地,我蹲在溝邊吐了個乾淨,一個老兵遞過來一口酒,說頭一回都這樣,喝了睡吧。
打那以後,我睡覺手邊都擱著劍。
有一回,上頭派我們幾個駐一處剛打下來的山門,也是個小門派,比白茅門齊整些,正殿的漆還新著。
藥圃荒了一半,廊下晾著幾件衣裳,沒人去收,風吹日曬,慢慢就沒了顏色。
同去的一個年輕散修四下轉了一圈,問,這門派的人呢。
後來才知道,是被滅了在那往後的幾個月,我夜夜夢見白茅門,夢見灶房的火,醒來一身汗。
還有一回,我給一隊貴人領了三天路,人家在後頭說話,談的什麼我聽不懂,三天裡沒有一位朝我看過一眼。
只有一個管事模樣的問過我一句,還有多遠。
我說,過了前面那道梁就是。
到了地方,一行人說笑著進了山門,我在原地站了站,原路回去了,我其實不太明白,為什麼這種差事也需要我來做。
戰爭死人是常有的。
日子久了,我也就麻木了。
頭兩年我還在鋪板底下刻道道,數著日子過,後來不刻了,這仗看不見頭,數它做什麼。
老盛是第五年上分到一個灶上的,也是強制徵集來的,歲數和我相仿,愛說話。
頭一頓飯他掌勺,我燒火,他瞧我把火候拿捏得利利索索,驚了一下,說你這火燒得地道啊。
我說打小練的。
打那天起,做飯的活就是我倆包了。
夜裡沒差事的時候,倆人守著灶膛說話,他問我白茅門有幾口人,我說七八個,都是孩子,他咂咂嘴,說那你可得囫圇著回去。
他自己說得最多的,是他們門裡那棵老棗樹。
「一摟粗。」他拿手比劃,「一年能打四五百斤,我們那的棗,皮薄。」
說到興頭上,就說等仗打完了,他先跟我回白茅門瞧瞧,再拉我去他家打棗釀酒,管夠。
我說行,我等著。
在營里這些年,也就這段日子,過得有點人樣。
沒過幾年,我突破了鍊氣七層,不過我沒有主動上報,因為鍊氣後期就要上前線了,能瞞多久是多久吧。
開春後,老盛跟隊往北邊押靈材,走的那天早上還回頭交代我,灶上那半罐鹽擱高點,別叫耗子拱了。
等了很久,這一隊人沒回來。
那些天我燒火老走神,好幾回把飯燒糊了。
鹽我給他擱到了高處,他那小半塊茶磚,我揣在懷裡,一直沒捨得煮。
仗越打越大,死的人越來越多,可那些築基老爺們卻悠然自得。
有一年,遠遠見著一位築基管事,一隊人大氣都不敢出;後來,營里發號施令的就是築基了;再後來有一天,全隊伏在道旁半個時辰,說是過金丹真人的儀仗,我從頭到尾,只看見了塵土。
第八年上,我兩鬢見了白,營里的小年輕,都喊我老秦頭了。
當差的第十個年頭,四面八方的人馬都往一處涌。
我這輩子沒見過那麼多修士,白天,天上的遁光一道接著一道,入了夜,山道上的隊伍打著火把,一串一串,看不見頭尾。
大人物們的營盤扎在河對岸,夜裡亮得像白天,說是布了陣,我們隔著河望過去,誰也不敢多看。
我們看守的庫房裡,靈石一箱一箱碼到了房梁,白茅門攢一百年,也攢不出其中的一箱。
後來我才知道,前頭那座山叫落霞山,山上的宗門叫落霞宗,領頭打它的是三家大宗門,那些名號,我從前只在說書人嘴裡聽過。
那座山比我見過的所有山都大,天晴的時候,隔著幾十里,山頂的雪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早上,靜得反常,鳥都沒有。
同棚一個上了年紀的散修一直在小聲念叨,我聽了半天,是他們家鄉拜山神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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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三道遁光升上了半空。
營里有人壓著嗓子說,那是三位大真人,玄陰宗的、天問宗的、滄瀾宗的,三位一起來了。
我這輩子,頭一回看見金丹出手,還是金丹大真人。
只見,天色驟變,半空里聚起一團光,雲從當中往兩邊攪開,那團光成了形,往山上砸了下去。
然後,我看見了那座山的回答。
整座落霞山亮了起來。
山周浮起一層層我看不懂的紋路,幾十里的山體罩在光里,那一擊砸上去,光散了,山還是山,一切如常。
很快,一股聲浪碾過來,碾過營地,碾進胸口,腳底下的地皮一陣陣發抖,耳朵里嗡的一聲,身邊有人在喊,可我一個字也聽不見。
我怕,怕得腿肚子直轉筋,可眼睛挪不開。
第二擊。
第三擊。
到最後那一下之前,風都停了。
三道遁光併到了一處,半邊天暗了下去,只剩那一團東西亮著—
再往後的事,我不知道了。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傷兵棚里,棚里橫七豎八躺的都是我這號人,夜裡有人哼哼,有人說胡話,說的都是各處的鄉音。
我渾身不疼,就是空,丹田裡空空蕩蕩,一絲法力也提不起來。
營里的醫修過來掃了一眼,說經脈斷了,人就走了。
挨著我躺的是個斷了腿的,比我年輕些,躺了兩天,忽然問我,老哥,你是什麼傷。
我說經脈斷絕,你呢。
他說是截肢。
從棚子的縫裡,能望見那座山。
後來聽說,原來這一次是三宗盟第一次發起總攻,不過看樣子應該是失敗了。
放我走的那天,管事翻了翻冊子。
「經脈斷絕?回吧。」
說完,就喊了下一個名字。
出營那天是個晴天,我走出去老遠,回頭望了一眼,營里各忙各的。
走著走著我忽然想起來,這十年,除了老盛,沒人問過我叫什麼。
十年,最後落的一個經脈斷絕,我笑了。
我走了足足一年多才回去。
經脈寸斷後,我的腳力可能還趕不上人家推車的。
一路上到處是逃難的人,不過我和他們似乎也沒有什麼兩樣了。
路過一座鎮子,是空的,井台上還搭著半桶水,桶繩都朽了。
到山下村子的時候,是個傍晚。
村裡的老人認出我來,告訴了我一個壞消息。
白茅宗沒了。
前幾年來了一夥修士,將宗門滅門了。
我問,為的什麼。
老人說,他也不知道。
那伙人的名號,老人說不知道,不過就算知道了,我又能怎麼樣呢。
我如今只是一個經脈斷絕的廢人罷了。
我一個人上了山。
門匾沒了,掛匾那塊地方空著,兩顆銅釘還在。
正殿塌了半邊,藥圃荒著,灶房剩了半截牆。
我在門檻上坐下來,眼淚不知為什麼自己就流下來了。
隨後我重新在山上住了下來。
白天拾掇拾掇,塌下來的梁歸置到牆根底下,師傅和師兄們的墳頭,草拔了,土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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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草的時候,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師傅說說話,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
早上,我就到山巔去坐著。
東邊的天先泛灰白,再透出紅來,日頭從山口裡拱出來,先是一線,再是半輪,山裡的霧一層層往下退,退乾淨了,滿山都是亮的。
我在山巔坐了很多天了。
今天的日出,和昨天的一樣好。
(大大們可以看一下作家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