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平凡修士的一生(上)
第138章 平凡修士的一生(上)
我叫秦航生,出生在凡俗界桑原國,南邊大山里一個叫桑樹坳的村子,村子很偏,距離最近的城鎮,都要走一天的山路。
家裡很窮,兄弟姊妹四個,我排老三,五歲就跟著哥哥拾柴放牛,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肉食;冬天缺柴火,一床被,誰捲走了誰挨凍。
不過窮歸窮,但小時候的日子還算有趣。
夏天漲水,水退潮後,東窪的葦塘里就剩下一汪一汪的水窪,有一年我和狗剩在水窪里尋見一窩被困住的小鯽魚,下去撈魚,結果弄得滿臉都是泥。
狗剩撈得比我多,分簍的時候卻把大的都撥給我,說他家昨兒剛吃過魚,我知道他家也沒吃過,可我饞,就沒多言語,默默拿走了。
撈了小半簍回村,一家分了幾條,娘把魚醃了,說留到過節吃,那幾天我睡覺都是香的。
過了幾天,全村都知道東窪有魚,後來再去,連魚苗都尋不見了。
有時候,我還跟狗剩掏過老鴰窩,蛋沒掏著,叫老鴰追著啄了半個村子,他護著頭跑在前面,我哭著跑在後方。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七歲那年秋天,村祠里住進來一位老神仙,說是路過歇腳,一住就住了小半個月。
剛開始,村裡的人都很稀奇,天天圍著祠堂看,不過一直不見什麼奇異之處,也就漸漸散了。
祠堂的水缸是我挑滿的,爹說,神仙住的地方,缸不能空。
我人小,一趟挑不動兩滿桶,就多跑幾趟,老神仙有時坐在廊下看我,也不說話。
走的前一天,他上了我家的門,跟我爹娘說,這孩子有靈根,雖然是五靈根,可卻已是不易。
他說,不如跟他上山修行,至於成不成器,全看天意。
那一夜爹娘一宿沒合眼,我在裡屋聽著,翻來覆去就那幾句,捨不得,可跟著神仙是天大的出息,不願意耽誤我。
第二天一早,娘把我的發頂抿了又抿,塞給我一雙連夜趕出來的鞋。
鞋是新的,硌腳,我沒敢說。
出村的時候,爹在後頭喊了句什麼,風大,我沒聽清,又或許是太激動,忘了聽。
狗剩追出來,跟著走了一里多地,末了站在坡上喊。
「秦老三,別忘了過年回來啊!」
我應了一聲。
多年以後我才知道,師傅臨走在我家灶台上壓了二兩銀子,爹娘追出去,人已經沒影了。
師傅的宗門叫白茅門,鍊氣宗門,不大,一座正殿,兩排廂房,一片藥圃,門後一道溪,連我攏共只有六個人,其中還算上了師傅。
說不失望是假的,我原以為神仙住的地方,怎麼也該在雲彩裡頭,和我在話本里聽到的差太遠了。
不過第一天的晚飯,我吃到了這輩子頭一頓管飽的飯,各種肉食,簡直太香了。
添第三碗的時候我不敢伸手,生怕被人嫌棄,大師姐見狀,把碗接過去,按著鍋沿給我盛得冒了尖。
「在山上別怕。」她聲音很軟,「飯管夠,正長身子呢。」
大師姐管全門的飯和帳,性子最軟,說話從來不高聲,門裡誰的衣裳破了,不用開口,轉天就補好了擱在床頭。
二師兄最講究,大冬天衣裳角都是平的;三師兄是個悶葫蘆,手巧,殿頂漏了、藥碾壞了都找他;四師兄挨罵最多,護短也是頭一個。
師傅摳門,一塊靈石恨不得掰成八瓣花,可背起藥箱進村,望聞問切一樣不落,架勢看起來十足,不過治不治得好那就另說,聽說也沒少鬧出醫患。
頭一個月我夜裡想家,蒙著被子哭,不敢出聲。
大師姐聽見了,也不揭穿,搬個小凳坐在我門口做針線,隔著門跟我說話,講故事。
她說山下集上有賣糖人的,捏什麼像什麼;說開春溪里過魚汛,魚多得拿瓢舀;說著說著,我就睡著了。
一連好些天,她夜夜都在。
九歲那年我上後山採藥,叫鄰山門派的兩個少年搶了簍子,還挨了一記推搡,坐在地上哭到天黑才回門。
四師兄一聽,飯碗一撂,轉身就走了出去,罵罵咧咧,也不知罵的是那兩個少年,還是我。
不多時,四師兄回來了,不過鼻青臉腫的,跟個豬頭似得,有點好笑,但是我沒敢笑。
「簍子。」四師兄伸出手,把簍子遞給我了我,還給了我兩個果子。
「記著,咱門宗門是小,可不是沒人。」
夜晚,大師姐燒好了艾草水,拿布巾給四師兄敷臉上的擦傷,一邊敷一邊聽四師兄添油加醋的講故事,要不是頂著那幾個大包,我可能還真的信了。
十一歲那年我學習引火術,練了三個月多月,結果連火星子也沒憋出一顆。
我有些失望,以為自己的天賦很差。
不過師傅沒有罵我,當晚把灶房晚飯的火交給了我。
「引火引火,引的就是灶膛這口火,祖師爺當年傳這門口訣,八成也是蹲在灶膛前頭傳的。」
打那天起,我練廢的火星子全餵了灶膛,有天傍晚「噗」一聲,柴真著了。
那晚全門吃了一頓我生火做的飯,四師兄嚷嚷著吃了要壞肚子,大師姐給他碗裡多添了一勺,說那你多吃點,壞得快些。
還有一樁,我和四師兄合謀,把師傅埋在藥圃里的酒罈子起了出來,結果起出來一掂,居然是空的。
倆人捧著空壇蹲了半晌,四師兄咬定是二師兄先下的手,可誰也不敢聲張,末了又原樣埋了回去。
十六歲那年,大師姐下山了,回凡俗界了。
她說,她的資質就到這了,再修十年也還是鍊氣三層,而且前幾個月收到傳信,爹娘老了、病了,她得回去照顧了,至於修仙成道這年少時的夢想,她早就不奢望了。
師傅沒有攔著她,給她包了盤纏,又塞了一道平安符。
還記得那年,我哭得還傷心,追出去半里地,拽著她的包袱帶子不撒手。
「能不能不走啊師姐。」我抽抽噎噎地問她,「為什麼非要走啊。」
大師姐蹲下來,給我擦了把臉。
「師姐的天賦太差了,留在山裡也不過是蹉跎歲月。」她說得很慢,「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
隨後她站起身,揉了揉我的腦袋。
「哭什麼,又不是死了。」
她走到山道拐彎的地方,回頭朝我揮了揮手。
後來翻曬衣裳,我才發現我那幾件舊衣上的補丁,全叫她連夜換過一遍新的,針腳密得看不見線頭。
那年冬天的飯,咸一頓淡一頓,誰也沒說什麼。
二十歲那年,師傅坐化了。
其實開春就有些兆頭,只是我們沒往那處想,也沒敢往那處想。
那天他蹲在藥圃里擇藥,忽然叫住我,說老五,你記一下。
我當是要記藥方,取了紙筆來,他慢悠悠地說,庫房的鑰匙,回頭歸你三師兄;藥碾子使的時候墊塊布,那是你師祖傳下來的;山下王家那閨女的哮症,入冬前得去看一趟,別等人來請。
我記了半頁紙,全是這樣的瑣事,一句大道理也沒有嘛。
記完他看了一遍,說行了,該幹嘛幹嘛去。
入了秋,頭一天他還蹲在院裡曬藥,罵四師兄切的薑片厚薄不勻,夜裡人就走了,走的很平淡。
師傅葬在後山。
守完七七,二師兄下山去了郡城,說要搏個前程,三師兄送他到山腳,回來的時候一個人,隨後三師兄就成了宗主。
誰也沒錯,只是長大後,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選擇,人就是這麼散的。
往後那些年,三師兄新收了幾個弟子,我也成了師叔,還挺高興的,白茅門的日子雖然清苦,但是這樣下去也挺好的。
平日的生計一半在藥圃,一半在山下,下村看病,診金是半袋糧、兩條臘肉、誰家新納的一雙鞋底;田裡鬧了成精的老獾,也是我們去,一場下來滾一身泥,村里殺只雞,就算謝過了。
我頭一回叫人喊仙師,臉紅到脖子根,三師兄在邊上憋笑,憋得比我還難受。
二十六那年,我突破了鍊氣四層。
全門高興得像過年,三師兄把攢了多年的幾塊靈石全拿出來給我用,四師兄喝多了,摟著我的脖子挨個跟人說,白茅門往後就看老五的了,還有幾個小弟子恭維。
靈石這東西,在白茅門是稀罕物,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塊。
二十八歲那年,出了一樁大事。
四師兄進山採藥,回來的時候手都是抖的,說南邊谷里長了一株紫芝,年份少說一百年往上。
那晚全門沒睡,圍著灶房的火商量,這藥是賣了換取資源,還是留著給誰破境用,四師兄一拍大腿,說給他沖鍊氣五層,等他突破五層,就帶著大夥把鄰山那個經常欺負咱們的門派給平了,眾人哈哈大笑,暢想起來。
採藥那天,本來說好三師兄、四師兄帶著我,三個人一起去。
頭天夜裡山下村里捎話上來,說有人犯了急症,一大早,三師兄就把我支下山看診去了。
等我背著藥箱回到山上,堂屋裡一股血腥氣。
四師兄躺在門板上,胸口纏的布滲著血,三師兄坐在邊上,自己給自己纏肋下的傷,那株紫芝擱在桌上,根須上還帶著泥。
原來,靈藥剛采完後,谷里進來一伙人,五六個,看裝束不知是哪路修士,為首那個,修為比三師兄高出一截,開口就要他們把藥留下。
三師兄拱了拱手,說這藥是敝門先尋見的,願分一半,結個善緣。
對面只回了一個字。
「滾。」
隨後雙方就發生了一場混戰。
紫芝倒是保住了。
可是四師兄躺了大半個月,人瘦下去一圈,不過精神頭倒還在,這段時間我們輪流著守他。
有一天輪到我,四師兄跟我要水喝,喝完了咂咂嘴,說等他好了,頭一件事就是把藥圃里那壇酒起出來,裝滿。
我說好。
結果沒想到,只是過了兩天,人就不行了。
又過了小半年,三師兄也去世了。
這一次我沒哭,只是默默替兩位師兄立了墳冢。
這半年三師兄把門裡的事一樣一樣交代給我,帳目、藥圃的輪種、山下各村的人情,交代到後來沒得可交代了,就帶著我把白茅門名下的山界一處一處走了一遍,哪道梁是界,哪口泉不能叫人占,走一處,說一處。
立墳冢那夜,我收拾了包袱,站在墓前許久。
門裡還剩四五個半大孩子,都是師兄們這些年陸陸續續新收的弟子,我坐在包袱邊上盤算,孩子們送去山下有人家的,我自己往遠處投個門戶,白茅門也該解散了。
天蒙蒙亮,灶房裡有了動靜,最小的那個踮著腳夠米缸,見我站在門口,仰起臉問我。
「師兄,今天還練劍嗎?」
我背著包袱愣了一下。
「練。
再往後的十幾年,日子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白茅門的擔子落到了我頭上,說是宗主,其實門裡就我一個大人,帶著四五個半大孩子,與其說是個門派,倒不如說是一家人過日子。
孩子們一年一年長起來,有一次下山看病輪到樹根去了,也就是我收的大弟子。
頭一回他自己開方子,回來走路都帶風,我問他開的什麼,他說得頭頭是道,轉天人家捎話上山,說藥吃了見效,他得意了足足一個月。
我也很欣慰,看著他,仿佛看到了從前的自己。
老二呢,替人除耗子精,把人家灶台掀了個底朝天,還賠了半年糧。
訓他的時候他還嘟囔,說那耗子成了精,會鑽灶膛,不掀開逮不著。
我問他,那你逮著了嗎。
他說,跑了。
修行上我也不敢懈怠,三十七歲那年我成功突破鍊氣五層,宗門裡又熱鬧了一回,只是這一回,站在邊上起鬨的,已經不是當初那批人了。
長大後,那些弟子也有如當年大師姐、二師兄那般要走的。
一個跟了我十幾年的弟子,那年在我跟前跪下磕了個頭,說師傅,我想下山。
我問他想好了沒有。
他說想好了。
我雖然心裡捨不得,可表面卻裝作不在意,只隨口雲淡風輕說了句,行,那就去罷。
我給他包了盤纏,送到山腳,看著他下了山,回來的路上,在師傅墳前坐了一會,想了很久。
不過也總有新來的弟子,正如書里所說,雖然我們留不住歲月,不過總有人正年輕。
樹根後來也收了徒,有天一個奶娃娃在院裡奶聲奶氣喊我師祖,我半天沒應過來,應過來之後,偷偷高興了好幾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