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顧承昌

  第136章 顧承昌

  這一日,路遠清修的小院裡,石桌上擺著一方棋枰。

  「唉。」

  顧子生把捏了半天的黑子丟回棋盒,往椅背上一靠,「不下了,不下了,這棋不下了。」

  棋才走到中盤,他左邊那條大龍,已經叫白棋掐得只剩一口氣了。

  「嘖,這才哪兒到哪兒。」路遠提起茶壺,給他續上,「接著走,這條龍還有救。」

  「怎麼救?」

  「棄了它,就活了。」

  顧子生瞪著棋盤瞧了半天,抄起茶盞灌了一大口,「您這是誆我玩呢。

  自打卸了家主的擔子,顧子生的病稍微好了不少,不過還是有點後遺症,人也消瘦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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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唯獨棋癮見長,隔三差五就往這小院跑,只是下了幾年,基本上沒贏過他幾次,偶爾贏的幾次還是路遠於心不忍故意輸的。

  和他老祖顧清比差遠了,不過也不怪他,畢竟他老祖活了多久,他才活了多久。

  顧子生咳嗽了幾聲,緩過來才開口道。

  「子恆那孩子的事,長老應該聽說了吧。」

  路遠盯著棋盤,隨口應了聲。

  「唉,怎麼好好的,突然打坐就走火入魔了。」顧子生止不住嘆氣道,「不過所幸,命是保住了,可根基傷了,往後莫說進境,能把身子調養回來,就是萬幸,家主的擔子,他也是挑不動了。」

  「這才當了幾年,唉。」顧子生又嘆了口氣。

  顧子恆卸了任,搬去後山靜養,家主之位空不得,族裡議了幾日,推了承字輩的顧承昌接任,今年四十二歲,算是歷屆家主中很年輕的了。

  主要是老一輩要麼都太老了,精力不足,要麼就是過於年輕,中字輩中又過於平庸,所以最終選定了他。

  老祖坐化才幾年,顧家的家主,已經換到了第三任。

  「說到底,都怪顧崢那個混帳。」顧子生把茶盞往桌上一頓。

  「他這一走,顧家上下全替他擔憂,生怕他外面出了什麼事,收到喪報;而且您老的歲數也不年輕了,子恆兩頭一壓,這幾年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我估計啊,這走火入魔,就是急出來的。」

  路遠品了口茶,不年輕?嘿嘿,不過也沒多做解釋。

  「承昌這孩子。」顧子生斟酌著字眼,「人是不錯的,做事也肯下力氣,就是眼皮子淺了些,瞧事情,有時候只瞧得見眼面前這一片,興許是年紀輕,擱在太平年景,也就罷了,偏偏趕上這麼個世道。」


  路遠笑了笑,沒接話,他也不好評價什麼。

  顧子生也沒指望路遠說些什麼,自顧自嘆了口氣,隨後換了個話頭。

  「三山盟一系和落霞宗一系,雙方這一戰怕是要一觸即發了,路老您走南闖北,見得多,依您看,這一仗,誰能贏?」

  「贏不贏的,說不好。」路遠捏著枚棋子在指間轉,「不過,我倒是希望落霞宗能贏。」

  「哦?」

  「落霞宗要是贏了,就代表那姜少天證就元嬰,以後青州還是那個青州,太平要不了幾年就回來了。」

  「可若是三宗盟要是贏了,那這青州恐怕就要一直亂下去了,待瓜分完落霞宗後,三宗盟將瞬間四分五裂,以各自派係為首,互相牽制,這一亂,恐怕要亂上不久,直至下一個元嬰真君的出現。」

  「那得多少年?」

  「理論上,往短了說可能一兩年,但往長了說,上百年也不是沒可能。」路遠把棋子丟回棋盒,「這事全看天意。」

  顧子生怔了半晌,末了長長嘆了一口氣。

  「想這些做什麼。」路遠朝棋盤揚了揚下巴,「接著下,這回你悔棋,我只當沒看見」

  。

  一年後。

  這一年,路遠七十三歲了。

  開春他閉了一次關,一閉兩個多月,出關那日,後院的石桌上壓著一張大紅的帖子。

  灑掃的僕役說,顧承業前後來了三趟,聽說長老在閉關,沒敢驚動,帖子留下就走了。

  請柬上的日子就在三日後,顧承業要成親了。

  路遠捏著帖子瞧了兩遍,樂了。

  三日後,顧家前山張燈結彩。

  紅綢從祠堂門口一路纏到山道的石欄上,燈籠白日裡就點了起來。

  流水席從大院裡一直擺到院牆外頭,族裡老老小小都換了新衣裳,娃娃們鑽在桌子底下搶喜果,被各自的娘揪著耳朵拎出來,一轉眼又鑽了回去。

  小粉也叫人系了朵紅綢花在脖子上,蹲在席邊,被一圈小輩輪著投喂,尾巴搖得像撥浪鼓。

  吉時一到,鼓樂齊鳴。

  顧承業一身大紅吉服,牽著紅綢,把蓋著紅蓋頭的新娘子從門外引進來,一步三晃,喜得同手同腳。

  新娘子是他的青梅竹馬,打小在山上一處長大的,兩家院子就隔著一道牆,路遠稍微有點印象,畢竟也住了這麼多年了。

  司儀的族老扯著嗓子唱禮,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滿院子的喝彩聲險些把房檐掀了。


  路遠坐在上首,慢悠悠抿著靈果釀,瞧著底下那個又是作揖又是傻笑的新郎官。

  唉,一眨眼,當年破廟裡那個還不到二十歲的毛頭小子,也三十多歲了,蓄了須,成了家。

  說起來,自己能到顧家來,還是多虧了他。

  席間敬酒敬到上首,顧承業端著酒盞過來,還沒開口,耳根先紅透了。

  「長老,晚輩————」

  「行了,大喜的日子,話留著跟你娘子說去。」路遠從袖裡摸出一隻木匣,往他手裡一塞,「拿著。」

  匣子裡齊齊整整碼著十張符籙,靈盾符、金刃符、神行符,一樣不重樣,張張都是一階上品。

  顧承業捧匣子的手一下就沉了下去,這份禮太重了。

  「長老,這使不得————」

  「咱倆有緣,而且對我而言,算不得什麼。」路遠頓了頓,隨後道,「以後好好待人家姑娘,往後要是讓我聽說你欺負她,我可是要揍你小子的。」

  滿桌子的人哄堂大笑,顧承業紅著臉,長揖到地。

  「晚輩記下了。

  「7

  又過了一年。

  這一年,顧家又出了件大喜事。

  族學裡開蒙測靈根,一個六歲的娃娃,叫顧昭,測出了三靈根的資質。

  三靈根,繼顧崢之後,顧家又出了一個。

  消息當天就傳遍了全族,各個顧家子弟瞬間激動起來,自從顧崢走了,他們也是常常擔憂不已,至於各個族老們更是激動得直念叨祖宗顯靈。

  第二日,議事堂為著這孩子,專門開了一場大會。

  功法怎麼安排,丹藥份例給到哪一檔,開蒙請誰來帶,長老們你一言我一語,議了整整一個上午。

  「昭兒這孩子,我看就不必假手旁人了。」家主顧承昌開了口,「他的修行,我親自來帶。」

  堂中沉默了片刻後。

  下首一位老長老捋著鬍子道:「家主身上擔著一族的事,哪裡分得出這個身,何況開蒙這樁事,最是個細緻活,依老朽看,不如去問問路長老的意思,若是路老願意帶,那就再好不過了。」

  顧承昌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臉色略微掛了一下,隨後很快意識到並瞬間調整,沒有人發現這一瞬。

  「路長老年紀大了。」他放下茶盞,「這些瑣碎事情,就不要去勞煩他老人家了,再說,路長老終究只是鍊氣修為,而且靈根資質也一般,教導尋常子弟自然綽綽有餘,但昭兒這樣的資質————」


  「什麼叫只是鍊氣修為。」旁邊一位長老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這幾年山上山下安穩,靠的是誰,家主心裡有數就好。」

  顧承昌連忙描補。

  「諸位誤會了,我絕無此意,我是想著路長老年事已高————」

  「願不願意帶,那是路長老的事。」先前捋鬍子的老長老擺了擺手,「可問不問,是顧家的禮數,問一問,誤不了什麼。」

  話說到這個份上,顧承昌只好應了。

  「就依諸位。」

  散了會,他一個人走在廊下,臉色陰沉,攏在袖子裡的手,慢慢攥緊了。

  入了夏,顧昭每日晌午,都到路遠的大院裡來報到。

  老槐樹的影子鋪了半個院子,樹上蟬聲一陣接一陣,吵得人昏昏欲睡。

  顧昭盤腿坐在樹蔭里,小臉繃得緊緊的,一板一眼地行氣。

  路遠躺在搖椅上,蒲扇搭在肚皮上,眼睛閉著,搖椅悠悠地晃。

  「停。」

  搖椅上的人忽然出了聲,顧昭一個激靈,睜開了眼。

  「你這口氣,一過丹田就急著往上趕。」路遠眼睛都沒睜,「趕什麼,氣是水,不是馬,行氣如春水漫堤,漫到七分,就該蓄住,蓄住了,讓它自己去找路,你替它找的路,是死路,它自己漫出來的,才是活路。」

  顧昭眨巴眨巴眼,嘴裡小聲跟著念,七分,蓄住,找路。

  「記不住不打緊。」路遠打了個哈欠,「先照著坐,坐上幾年,自然就懂了。」

  「哦。」顧昭老老實實閉上眼,接著行氣。

  牆外不知誰家的娃在追鬧,笑聲一路掠過去,驚起了檐下兩隻麻雀。

  小粉趴在樹蔭最厚的那一塊,睡得四腳朝天,耳朵尖偶爾抖一抖。

  搖椅吱呀吱呀,晃得越來越慢,末了停住了。

  又是一年後。

  這一日,家主顧承昌孤身一人,在門外躊躇半天后,跨進了路遠的小院。

  人還沒進院,先在門外整了整衣冠,進院後,長揖到地,久久沒有直起身。

  「長老,承昌今日,是來求您救一條人命的。」

  路遠抬手虛扶了一把,讓他坐,他不肯坐。

  經了解後,其實事情不複雜。

  族裡一個子弟,年前隨商隊去了南邊,趕上那邊兩家宗門撕破了臉,兵災一起,城門一封,人就困在了裡頭,音訊斷了大半年,前幾日才輾轉遞出一封信來,人還活著,出不來。


  「南邊如今是什麼情形。」路遠問。

  「兩邊已經打起來了,築基修士都下了場,聽說,還折了幾位。」

  路遠皺了皺眉。

  「救不了。」他說,「不是我不肯走這一趟,是走了也白走,人帶不出來,我這條命,多半也得搭在裡頭,你高看我了。」

  顧承昌的身子晃了一下。

  「長老。」他撩起袍角,直挺挺跪了下去,「不瞞您,那孩子,是我兒子。」

  「承昌知道這個請求過分,成與不成,承昌都記您一輩子的情,求您,走這一趟。」

  院子裡靜了半響。

  「起來吧。」路遠嘆了口氣。

  顧承昌沒有起來,又重重磕了一個頭。

  「求長老。」

  「回去吧。」

  路遠把茶盞端起來,掀了掀蓋,吹了吹浮沫。

  顧承昌跪了許久,到底還是起來了,一句話沒再說,失魂落魄地朝院外走,跨門檻的時候絆了一下,扶著門框才站穩。

  其實這一趟,他是背著族裡來的。

  幾日前,同樣的事,他在議事堂里已經求過一遍了。

  那日他紅著眼眶,提議動用家族的力量,商路上的關係,能使的都使上,把人撈出來,話說完,堂中靜了很久。

  末了,還是最年長的那位長老先開了口,話說得很慢,也很直。

  「家主,節哀。」

  「不是族裡無情,實在是,唉,南邊那是兩家宗門的戰場,派誰去,誰就是有去無回。」

  老長老斟酌了一下字眼道:「恕老朽說句誅心的話,那孩子沒有靈根,是個凡人,拿族裡眾多修士的命去換一個凡人,家主,您懂得的。」

  「人各有命。」旁邊有人跟著勸,「您如今是一族之主,凡事,得以家族為重啊。」

  話里話外,都是寬慰,也都是拒絕。

  顧承昌在主位上坐著,手指摳著扶手,指節泛白,半響,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那,能不能,去求一求路長老。」

  堂中霎時變了顏色。

  「承昌!你太過分了!」方才還慢聲細語的老長老,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路長老是顧家的定海神針,你要把他老人家往兵災里推,這話你也說得出口!」

  「家主,慎言吶。」

  顧承昌張了張嘴,久久無言,那天的會,就這麼散了。

  只是這些話,到底沒能攔住他。

  這一日下了山,走到山道拐彎的地方,顧承昌停下來,朝半山那座小院望了一眼。

  夕陽西下,他攥了攥空落落的兩隻手,接著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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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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