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震懾
第134章 震懾
又是一年。
這一日顧家,後院靜室內。
此時蒲團上,顧清閉目盤坐,臉色灰敗,周身的氣息紊亂,一起一伏,像一盞殘燈在風中搖曳。
顧子生守在下首,六神無主。
前幾日,老祖出了趟遠門,不慎遭了埋伏,出手的也是一位築基修士,氣息和樣貌做了隱藏,比老祖高一個小境界,老祖猝不及防之下被一擊重創。
事後老祖猜測應該也是某位築基家族的老祖。
事實上,青州其他地方顧子生不清楚,但是以往在浩渺宗這片區域,只要每年向浩渺宗繳納一定費用,如果沒有特殊情況,是嚴禁築基家族之間火併的,也是很知名的家族法。
即使退一萬步,符合特殊情況,成功滅門,靈脈也不歸對方家族所有,而是由浩渺宗重新分配。
而築基家族最大的財產便是靈脈,所以如此一來,顧清自築基後從來沒有遇到什麼危險,畢竟動他毫無利益可言,他也沒有仇家,所以過於放鬆警惕了。
但如今,青州已經亂了,浩渺宗自己都自顧不暇,早沒工夫管這些了。
自從殘虹真君坐化的消息一經坐實,青州三大金丹後期宗門,玄陰宗、天問宗、滄瀾宗,本來斗得烏眼青的三家,一夜之間情同手足,瞬間擁有了一個共同的敵人,落霞宗。
落霞宗雖說殘虹真君坐化,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何況還有一個姜少天。
青州第一天驕,據說也是青州唯一的一個天靈根,十四歲築基,三十歲結丹,如今不過百歲,已是金丹圓滿,坊間傳聞,說此人已經閉了死關,衝擊元嬰。
這叫那三家怎麼坐得住,一個殘虹真君已經夠他們受的了,真要再出一個,那還了得。
大宗門掰腕子,底下就跟著遭殃,坊市關的關,商路斷的斷,各大家族有的開始擔憂,但也有的家族心思活絡起來,虎視眈眈。
畢竟亂世出梟雄,也是改變階級的大好機會,平日有浩渺宗的規矩壓在上面,如今可是不可多得的時機,等這亂世過去,下一次風口浪潮那就不知道要多久了。
顧清遇襲,也是運氣不好,被人盯上了,大概率是衝著顧家來的。
一來,顧家後繼無人,除了顧清便沒有其他築基了;二來,顧清築基初期,年齡又偏大,好欺負。
靜室里過了半晌後,蒲團上的老人開了口。
「子生。」
「老祖,我在。」
「我這一關,」顧清眼皮抬了抬,聲音低啞道:「是真到頭了。」
顧子生喉頭一哽:「老祖,傷勢將養些時日,未必————」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顧清抬手止住他,「傷在道基上,藥石無用,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
他緩了口氣,接著道:「我走之後,家裡的事,你拿大主意,拿不定的,去問路遠,別忘了從前交代過你的話,往後顧家上下,都聽他的。」
「如今這個世道,」老人喘了口氣,「顧家若是沒有築基戰力震懾,這一畝三分地,光靠護山大陣,是守不住的。」
顧子生一句一句應下,眼眶紅了,怕老祖瞧見,把頭低了下去。
「去吧。」顧清重新闔上眼,「把路遠請來。」
不多時,顧子生將路遠帶來了。
等路遠進門看清蒲團上那張臉,愣了一下,隨後扭頭又看了看身後的顧子生,怪不得情緒這麼低落。
顧清睜開眼,瞧見是他,慘白的臉上勉強扯出一點笑容。
「見笑了。」老人道,「出了趟門,讓人埋伏偷襲了,唉,一把年紀,慚愧慚愧。」
路遠走到蒲團跟前蹲下身,探手搭上老人的腕子,片刻,收回手,眉頭緊皺。
「怎麼,還不信啊。」
他咳了兩聲,又道:「說好的看誰熬的過誰,現在看來,這一局,是老朽輸了。」
「————您這話說的。」路遠蹲在那兒,半晌,來了一句,「我可沒想贏。」
顧清笑出了聲,笑到一半嗆住了,隨後向顧子生擺擺手。
「都出去吧。」他說,「我與路道友,單獨說幾句。」
顧子生把靜室的門帶上,退到了院裡。
院角那架絲瓜早下了架,籬笆邊上光禿禿的,他就站在廊下,垂著手等。
裡面一點動靜也聽不見。
一炷香過去了,兩炷香過去了,日頭一點一點挪過院牆。
門開的時候,天色已經漆黑。
路遠出來後,皺著眉頭,在思索著什麼。
等看見廊下的顧子生時,對他點了點頭,隨後快步離開。
一年後。
顧清是開春時走的,走得還算安靜祥和。
知道顧清坐化這個消息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對外,顧家只說老祖閉關靜養,謝絕探視。
可惜,自老祖遇襲的消息疑似被那暗中偷襲的築基修士故意泄露後。
這一年,雲屏山底下就多了許多自稱過路的修士,時不時還和外出的顧家子弟發生衝突,不知道的人看到,還以為雲屏山是哪處景點呢,人流量這麼多。
顧子生清楚,這些人都是各大家族派出來的探子,自的就是:顧清,到底死沒死。
雖然有的可能單純只是收集消息並無惡意,但還有一部分,大概就是對顧家不懷好意0
如此一來,顧家內部也是人心惶惶。
顧子生也清楚,這麼下去不是辦法。
畢竟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
轉天,顧子生尋到路遠的院子裡,屏退左右,把心裡的計劃說了出來。
「路長老,這樣下去不是長久之計。」顧子生道。
「不如索性公開喪報,引誘那暗中覬覦顧家的築基修士入局,由路長老您配合顧家核心大陣,當然,目的不在于震殺,而是藉此之手和一些混入的探子,震懾肖小,告訴各大家族,顧家還有築基戰力。」
「為何一定要以此方式宣告呢?」路遠問道。
顧子生搖了搖頭道:「路長老您不懂,顧家此時就是一塊超級大肥肉,如果不是真刀真槍的證據擺在他們面前,他們是不會相信的,也不願去相信。」
路遠沉默片刻,在心裡過了一遍帳。
顧家的二階核心大陣,再加上小粉,只要不是金丹親至,縱使碰到築基後期修士,頂多也就是狼狽點,問題就不算太大。
畢竟很多築基家族甚至金丹勢力看起來雖弱,但卻易守難攻。靠的就是地勢與各家布置的核心大陣,當然二階核心大陣也不是隨便就能布置的,必須依託二階靈脈,方能發揮最強威能。
而且必須有築基修士主持陣法,否則無異於小兒持寶過夜市,這一點小粉倒是可以接替。
其次,顧家待他不薄;再者,他也得為自己的清淨著想,顧家若真散了,在這亂世,他上哪兒再找這麼一處管吃管住、二階靈脈隨便用、還拿他當祖宗供著的地方去。
「行。」路遠點了點頭,「那就如此吧。」
顧子生長出了一口氣,鄭重其事地道了聲謝。
這一日,顧家發喪。
顧家老祖顧清,坐化了。
白幡從山門一路掛到後山,靈堂設在議事堂前的場子上,堂前那棵老銀杏,枝上也系了白。
顧家子弟按輩分跪成幾列,麻衣素服,顧崢跪在頭一排,哭聲混著鐘磬聲,在山風裡一陣一陣的。
路遠站在靈堂側面,自光往人群後排掃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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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儀程剛過半,人群後排,有位暗中打量了許久的修士緩緩站了起來。
一個高瘦的生面孔,灰袍,四十上下的相貌,,此刻背著手,從人群中緩緩走出。
與此同時,一股築基的威壓,隨著他的腳步散開。
哭聲瞬間戛然而止,人群瞬間惶恐起來。
「看來是真坐化了,季冷還真沒騙我。」灰袍修士在靈位前站定,抬眼往後山望了望」老夫這一趟,沒白來。」
顧子生披著孝服,從靈堂前迎出來,拱手:「閣下是哪一路的朋友,今日顧家治喪————」
「治喪好啊。」灰袍修士打斷他,「這麼好的一條二階靈脈,攥在一窩鍊氣修士手裡,是禍,不是福。」
他上下打量顧子生,眼神輕蔑。
「老夫也不為難你們,一炷香的工夫,收拾細軟,闔族下山,山下的產業給你們留著,這買賣,公道得很,像我這麼好說話的人已經很少了。」
顧子生垂在袖中的手緊緊攥著。
雖然方案是他提的,但真到了眼前,還是非常緊張。
他往後退了半步,把腰間一枚陣符捏碎。
突然,山體深處傳來一聲悶震。
與此同時,灰袍修士腳下青光一閃,數道光刃自地底激射而出,絞著銳風,射向他周身要害。
好在灰袍修士反應不弱,飛劍出鞘盪開光刃。
「好啊。」灰袍修士眼裡凶光一閃,「原來在這兒等著老夫,你以」
話音未落,一股威壓悄然出現,與他分庭抗禮。
大院當中,多了一頭豬,毛色油亮,就那麼站著,一雙小眼睛望著他。
灰袍修士瞳孔一縮。
「二階靈獸?!」
顧家居然還有二階靈獸?
不對,顧清既然已經坐化,這二階靈獸由誰掌控?
灰袍修士後背騰地起了一層冷汗。
築基。
這顧家還有築基。
什麼無主的靈脈,什麼築基坐化,他在心裡把季冷的祖宗十八代挨個罵了一遍,隨後腳下遁光一閃,拔地而起。
然而半空中兩道光刃使他不得不抽身抵擋。
這一耽擱的功夫,那頭二階妖獸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欺到近前,頭一低,鼻頭一拱。
無奈之下,閃躲不及,只得護身罡氣硬抗,「砰」的一聲,人像片葉子似的橫著飛出去,穿過兩排白幡,砸塌了場邊半座席棚。
滿場死寂,只有幡布在風裡響。
席棚的廢墟里,灰袍修士掙扎著爬出來,嘴角掛著鮮血。
他這才看清,那二階靈寵一旁,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中年。
布衣,手裡橫提著一柄二階法器,慢慢悠悠地走過來。
「前輩!」灰袍修士嘶聲道,「前輩留步!是有人誆騙晚輩,說這山————」
刀光一閃,配合二階陣法加持,加之這位灰袍修士此前已經受到重創。
等眾人回過神,灰袍修士已經跌出去七八步,半邊肩膀連著胸口開了一道大口子,血把灰袍浸成了黑色。
他捂著傷口,再顧不得旁的,拼著一口血氣沖天而起,頂著兩道追上來的光刃硬闖了出去,遁光歪歪斜斜,眨眼就沒了影。
路遠沒去追,雖然手段盡出,配合顧家大陣,大概率可以將人留下。
但畢竟最終目的不是震殺,而是藉此之手震懾,借剛才這位築基之手,借場內混入的探子之手,有時候活人比死人價值更大。
數日後,離雲屏山幾千里外,另一條山脈中。
季家的靜室點著一爐香,一個褐袍男子盤膝坐在蒲團上。
季家家主垂手立在下首,把顧家發喪那一日的事,從頭到尾又稟了一遍。
褐袍男子眉頭擰了起來:「屬實?」
「再三問過了,也著人從旁處遞話核對過。」季家家主低聲道,「顧家山上,確實擁有一頭二階靈寵,以及大概率一位築基修士。」
過了許久,褐袍男子嘆了口氣。
浩渺宗自封山門,往日的規矩就成了廢紙,顧家那條靈脈,他其實惦記許久了。
季家立足的這條靈脈,只是二階下品,他修為已至築基中期,這些年修煉愈發吃力,而顧家那條靈脈,卻是實打實的二階中品。
一年前雲屏山外那一場埋伏,就是他親自做的。
一擊是得了手,人卻沒能留下,這也怪不得誰,築基修士鬥法,隔著一個小境界,想徹底留下一個鐵了心要走的,從來都不是易事,能重創此人,已是完美。
不過不打緊,他將目標瞄準顧家也不是因為只有顧家擁有二階中品靈脈。
而是因為顧清的年歲本就到了頭,即使偷襲之下不死,吃他這一記重創,縱然不死,想來也沒幾年好活,他要做的,無非是等一段時間罷了。
這一年,他也沒閒著,誘惑了幾個鍊氣家族不斷去雲屏山試探動靜,騷擾,就算出現問題,也和他無關,至於其他築基家族,他並未告知。
果然那顧家閉門謝客,山上再沒露過半點築基的氣息。
那位顧老祖,果然是不行了。
直到前幾日,他得到消息,顧家發喪。
他本打算親自走一趟,臨動身又停了腳,萬一是做局呢?
萬一顧清沒死,就在山上等著他呢?一個築基初期,配合自家的二階大陣,是真有能力把他這個築基中期留在雲屏山的。
於是還是老辦法,他尋了個相熟的築基散修,諄諄誘導,說與對方聽,那位聽得兩眼放光,當夜就動了身。
死了,就當替他趟了雷,活著回來,虛實也就探明白了。
如今,虛實是探明白了。
顧清,是真死了有可顧家山上,還坐著一位築基,來歷不明,深淺不明,另外還有一頭二階初期靈獸。
「罷了。」他睜開眼,「這事到此為止,那份計劃,作廢了吧。」
季家家主躬身:「是。」
「往後顧家的事,」褐袍男子重新闔上眼,「不必再提,忘了吧。」
季家家主應了聲,退出靜室,把門掩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