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結單

  第132章 結單

  三個照面下來,路遠差不多清楚了,這老頭實力比自己想像的強不少,導致雙方實力差距沒那麼大。

  對面短時間肯定拿不下他們,不過他們也很難抽身,不過好在終於不是點背碰到什麼卓鴻式的天才,畢竟那種天才他這輩子再也不想碰到了。

  此時水牆塌了立,立了塌,葛老頭的土牆一垛垛往上壘,又一垛垛垮下去,泥漿沒過了腳踝。

  小粉一次次撞進浪里,又一次次被頂出來,火球砸出去十個,能落到那人跟前的不過兩三個;路遠圍著外圈遊走,專挑水勢換向的空當進刀,刀風到處,水綾應聲而斷,可斷了轉眼又續上。

  三人一豬里,真正能逼得那位挪一挪身形的,只有小粉一次次的衝撞。

  那人似乎也不急,踏著夜空沉沉浮浮,兩隻手閒庭信步地掐著訣,像在趕三隻不聽話的牲口。

  打到酣處,那水柱貼著路遠面門鑽過來,快得只剩一道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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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遠指間符光一閃,人已經錯開半丈,水柱擦著他肩頭釘進泥里,炸出一個碗口深的坑。

  神行符。

  也就在錯身這一瞬,他隔著漫天水汽,跟半空那人對了個正臉。

  那張臉很年輕,眉眼冷得像結了層霜,偏偏頂著那樣一頭自發。

  路遠心裡沒來由地硌了一下。

  哪兒見過?

  他沒工夫細想,下一浪已經到了。

  又纏了小半炷香,局面肉眼可見地往下坡走。

  葛老頭的土牆越壘越矮,人被一記浪尾掃中,在泥地上犁出去一丈多遠,爬起來時嘴角掛了血;小粉的火球一個比一個小,喘出的白汽倒是一道比一道粗;路遠袖子上開了兩道口子,握刀的虎口震得發麻。

  半空那人像是終於失了耐性。

  他雙手一合。

  整條河子的水轟然離床,在夜空里擰成一支丈余長的水柱,槍尖凝得發亮,一點一點調轉過來,對準了土牆後頭的葛老頭。

  路遠瞳孔一縮。

  土牆垮得只剩半人高,老頭半邊身子還陷在泥里,這一式下去,葛老頭估計躲不開了。

  喊小粉?來不及。

  電光石火里,方才那點沒來由的熟悉感,忽然自己撞了上來,撞開了一道四十多年沒開過的門。

  白頭髮。

  悶不吭聲。


  把一冊修煉筆記翻到卷邊的少年。

  「蘇辰!!」

  半空里,那水柱猛地一滯。

  就這一滯,葛老頭連滾帶爬從泥里拔了出來,水柱擦著他後背釘進土牆,半面牆「轟」地碎成了泥雨。

  夜裡靜了一瞬。

  「————我還真是小瞧你們了。」

  那人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壓下來,比方才冷得多。

  「連我的名字,都查出來了。」

  他周身的水汽擰得更緊了。

  「喊得好!」葛老頭一抹嘴角的血,沖路遠直豎大拇指,聲音里透著劫後餘生的亢奮,「好小子!有急智!再喊兩聲!」

  路遠沒理他。

  他自己也懵著。

  方才那一嗓子,一半是急的,可話出了口,他死死盯著半空那張臉,越看,越像。

  他往前走了兩步。

  「安陵國。」

  「崇文書院。」

  「————共濟會。」

  半空里,那支重新凝起的水柱,「嘩啦」一聲,散了。

  滿天水汽失了主,噼里啪啦落回河床,那條立了半宿的河,塌回了河道里。

  夜風一吹,曠野上只剩水聲。

  那人立在半空,一動不動地打量路遠,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隨後目光挪到邊上那頭渾身泥漿的豬身上,臉色一點點變得古怪。

  土牆後頭,葛老頭掐了一半的法訣僵在手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這還真認識??

  半晌,半空那人落了下來,一步一步踩著泥走近,在離路遠五六步的地方站定。

  白髮底下那張臉,仍舊看不出情緒,只有嘴唇動了動,像是費了很大的勁,才吐出兩個字。

  「————路遠?」

  「真是你啊。」路遠看著他,長長出了一口氣,「蘇辰。」

  蘇辰的神色變了幾變,看著路遠那張依稀可辨的臉,沉默了下來。

  四十多年了。

  最後還是蘇辰先開的口。

  「你不是在青禾宗嗎。」他問,「怎麼會在這麼遠的地方。」

  「老黃曆了。」路遠道,「早早就淘汰下了山,如今就是個散修,四處討生活。」

  「淘汰?」

  蘇辰一愣,目光又落回他身上,從他手裡那柄二階的橫刀,到他鍊氣八層的氣息,最後停在邊上的小粉身上,停了很久。

  「你被淘汰了?」

  「運氣好。」路遠知道蘇辰為什麼疑惑,隨即笑了笑,「撿了些機緣。」

  「運氣好。」蘇辰又重複了一遍。

  他看著小粉,小粉也仰著頭看他,豬臉上糊著泥。

  「當年你就運氣好。」蘇辰低聲喃喃說道,「五靈根,都能進青禾宗,如今居然還有二階靈寵,呵。」

  「崇文書院那些人。」他忽然問,「可有築基的。」

  「沒有。」

  「李雲呢。」

  「鍊氣七層。」路遠道,「在宗里管著外門的雜務,前幾年我回去看過他,他自己說,這輩子就到這兒了。」

  蘇辰垂著眼站了半晌,忽然低下頭,笑了一下。

  「我是最成功的。」他輕聲說,像是說給路遠,又像是說給自己,「————我沒有錯。

  「」

  夜風卷著水汽從兩人中間穿過去。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蘇辰抬起眼,「我如今,這樣子。」

  路遠搖了搖頭。

  「沒有。」他說,「各人有各人的路,立場不同罷了。」

  蘇辰盯著他看了幾息,像是要從這張老臉上分辨出這話的成色,過了會,把目光挪開了。

  「五十個人。」他說,「當年崇文書院五十個人。」

  「勉強算上你,如今踏入築基圈子的,也就剩你我兩個了。」

  說到這兒,他像是自己都覺得荒唐,搖了搖頭。

  「我萬萬沒想到居然是你,我以為會是李雲呢,你知道嗎,我很嫉妒你,尤其是再次見到你。」

  蘇辰自顧自的說道:「無論年少還是現在,論天賦你只是五靈根,我比你好,論努力,我更是比你強,我為了築基付出了你無法想像的代價,而你呢?」

  路遠張了張嘴,蘇辰卻先擺了擺手。

  「走吧。」他說,「方才交手的時候,我已經傳訊了同門,再不走,你們就真走不了了。」

  葛老頭在後頭聽得頭皮發麻,扯了扯路遠的袖子。

  「多謝。」路遠沖他拱了拱手。

  蘇辰側過身,讓開了道。

  兩人一豬往曠野外走,走出十幾丈,身後忽然又傳來那個聲音。


  「路遠。」

  路遠停下腳步,回過頭。

  蘇辰還站在原地,白髮在夜風裡動了動。

  「我沒記錯的話,你年紀也不小了。」他說,「回去,好生養老吧。」

  「青州,快要亂了。」

  「下次見面,我就沒那麼好說話了。」

  話說完後,他身形拔地而起,那一頭白髮往夜色里一融,轉眼就沒了蹤影。

  直到那股築基的氣勢徹底消失,葛老頭才一屁股坐進泥里,大口大口地倒氣。

  緩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揪著路遠問。

  「你到底什麼來路?」

  「方才那位什麼來路?」

  「你們怎麼認識的?」

  問題連珠炮似的砸過來,路遠揀能說的說了些。

  葛老頭消化了半天,忽然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那你可知道,他入的是哪家宗門?」

  路遠一怔。

  方才從頭到尾,蘇辰半個字都沒提過師門。

  「你知道?」

  葛老頭臉上那點劫後餘生的活泛勁兒,緩緩收斂,他望著蘇辰消失的那片夜空,半晌,吐出三個字。

  「玄陰宗。」

  數日後,龍門客棧。

  後堂的布簾一掀,一大一小兩顆黑布湯圓腦袋進了門,堂里有人剛起了個哀嚎的調,瞧見那顆大的走路帶風,又把後半截咽了回去。

  這一回,倆人徑直進了最裡頭的一間靜室,葛老頭綴在後頭,順手帶上了門。

  分棧長是被夥計從帳房裡請來的。

  起先他還端著一副和氣生財的掌柜臉,只當是尋常的結單糾紛。

  聽到「築基中期」四個字,臉色瞬間變幻莫測,聽到「玄陰宗」三個字,端著的茶盞在半空停住,好半天才放下去。

  「棧長。」路遠把那面任務令牌拍在桌上,「單子上怎麼寫的,初步推測,鍊氣圓滿,貴棧這個推測,推出來一位築基中期,這情報是怎麼探的,拿腳探的?」

  「要不是跑得快,我們倆這會兒已經給貴棧那句殞身不賠添帳去了。」

  棧長臉色鐵青。

  葛老頭坐在下手,鍊氣見了築基,到底沒敢跟著拍桌子,只在邊上梗著脖子幫腔,幫一句,縮一下。

  「就是。」

  「太不像話了。」


  「我們倆拿命探回來的信兒————」

  棧長抬手,止住了他。

  這位五十來歲的圓臉掌柜,此刻臉上眉頭緊皺,再不見之前的從容之色。

  他盯著桌上那面令牌看了半天,忽然起身,朝路遠長揖到底。

  「是敝棧失查。」

  「此事牽扯之大,已不是我一個分棧能做主的了。」他直起身,「兩位稍坐,我須即刻稟報上頭。」

  門開了又關。

  這一等,就是一頓飯的工夫,茶續了三道,葛老頭把點心碟子都磨見了底,小粉在桌子底下拱他的鞋。

  門再開時,棧長的臉色比出去時還要陰沉。

  進門之後,又再次朝路遠深深一揖。

  「上頭有話,此番失查,敝棧認。」

  葛老頭在邊上小聲嘀咕:「咋光給他道歉————」

  棧長眼皮一抬:「葛老哥的賠償也備下了,要不要?」

  「要要要。」

  賠償的章程很快擺上了桌。

  路遠這面白字令牌,直接升為藍字,另賠一筆可觀的積分。

  此外,破例開放一次紫級兌換的資格,憑這個資格,可以用積分兌換一件紫級名錄上的物件,也可以折成別的用處,比如一樁紫級層面的消息。

  可謂不貴重,這比完成一個紫級任務收益還大。

  葛老頭那份賠償薄了一些,但牌照樣升了藍字,積分也賠了一筆,老頭當場眉開眼笑,什麼道歉不道歉的,再也不提了。

  靜室里,棧長跟葛老頭對著章程掰扯細帳,路遠捏著那面新出爐的藍字令牌,心思飄到了別處。

  紫級。

  他是翻過那冊名錄的,紫級那幾頁,金丹功法有,三階法器有,三階丹藥也有,隨便一樣搬出去,都夠青州地界的築基修士搶破頭。

  問題是,金丹功法他不需要,三階法器他用不了,三階丹藥他更用不上,連紫級的消息,他一個馬上去顧家養老的,也實在想不出要打聽什麼。

  這資格落在他手裡,屬實有點雞肋。

  更別說資格歸資格,積分歸積分,賠的這筆聽著可觀,離紫級那個價目,還差著老大一截,靠接藍級的單子慢慢攢?猴年馬月去了。

  四方棧敢這麼賠,多半也是算準了這一點,一個花甲之年的鍊氣修士,攢不滿積分,壽數就先到了頭。

  路遠把令牌在指頭上轉了個面。

  那可未必。

  他本來的打算,是令牌一升級之後,就把惦記許久的那門術法換下來,如今再一合計,倒不急這一時了。

  他甚至特意翻了翻藍級那幾頁,一門二階下品的符籙傳承,明碼標著價,擱從前他連多看一眼都嫌費神,如今掂了掂手頭的積分,竟已經夠換了。

  不過不急。

  二階的傳承,現在換回去也是壓箱底,等他築基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先攢著,等築基了,再看看這一柜子東西里,什麼最值當。

  從龍門客棧出來,日頭正好。

  葛老頭揣著他那面新藍牌,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倍,到了鎮口的岔路上。

  「老夫往東。」他說,「給孫兒把東西送去。」

  「一路順風。」

  「你小子。」葛老頭上上下下又打量了路遠一遍,跟頭一回認識似的,末了擺擺手,「罷了,懶得問了,問了你也不說。」

  他背著手走出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嗓子。

  「下回棧里再給老夫派搭檔,老夫先問一句,帶不帶豬!」

  「帶豬的貴。」路遠道。

  葛老頭的笑罵聲順著官道飄遠了。

  回雲屏山,走了五日。

  最後一段山道上,日頭偏西,小粉在前頭顛顛地跑,路遠背著手跟在後頭,一路走得很慢。

  快到山門的時候,他忽然又想起夜裡曠野上那句話。

  我是最成功的,我沒有錯。

  路遠想,若是沒有這條十倍的壽數,熬到六十這個歲數,眼睜睜瞧著築基無望,壽數一年一年見底,他會不會也————

  前頭小粉停下來,回頭沖他哼哼了兩聲,嫌他走得慢。

  路遠收了念頭,加快了腳步。

  轉過最後一道山樑,雲屏山的燈火就在山坳里亮著了。

  顧家大院門口掛著兩盞燈籠,門房老遠瞧見那頭豬,就笑著迎了出來。

  「路長老回來了!」

  「哎。」

  「這趟走得可久,家主前兩日還念叨呢。」門房一邊引路一邊道,「灶上給您留著熱湯,小粉長老的果子也備下了。」

  話音沒落,小粉已經顛著四條短腿,熟門熟路地直奔後園去了。

  路遠跨過門檻,院裡燈火通明,廊下有小輩捧著書卷夜讀,見了他紛紛起身行禮,一切跟他離開時沒什麼兩樣。


  「長老這一趟出門,可還順當?」管事跟在邊上問。

  「還成。」路遠道,「就是費鞋。」

  他背著手,慢悠悠往自己那進小院走去,燈籠把影子拉得老長。

  夜裡的雲屏山,安安靜靜。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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