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蘇辰

  第131章 蘇辰

  白河鎮的戲台搭在土地廟前,天一擦黑,鑼鼓一響,半個鎮子的人都攏了過來。

  台上正唱到熱鬧處,一位掛著白髯口的「老神仙」拂塵一甩,寬袖裡「呼」地噴出一蓬火,滿台煙氣,台底下的叫好聲險些把棚頂掀了。

  人堆後頭一條長凳上,坐著一個老頭和一個中年人,中間擱著一包炒瓜子。

  「訣掐錯了。」葛老頭磕著瓜子,朝台上努了努下巴,「引火那一式,起手在中指,他掐的是食指,驢唇不對馬嘴。」

  「人家吃這碗飯的,你跟人家計較什麼手訣。」路遠無奈道。

  「老夫這叫行家看門道。」

  「行家方才叫好叫得比誰都響。」

  實時更新,請訪問𝘀𝘁𝗼𝟵.𝗰𝗼𝗺

  「好戲歸好戲,錯處歸錯處。」葛老頭理直氣壯,抓了把瓜子仁,丟給長凳底下的小粉,「二階的爺,賞你的。

  兩人是在四方棧碰的頭,對方就是分棧長說的另一個人,搭夥算下來,已經兩個多月了。

  兩個多月里,這一片地界的縣鎮,他們跑了七八個,回回都是同一個結果,邪修前腳剛走,他們後腳才摸到地方,連口熱灰都摸不著。

  白河鎮這次也一樣,前些日子鎮上磨坊家丟了個六歲的小子,報了官,官府貼了張緝拿拍花子的告示,就沒了下文,兩人在鄰縣聽著信兒趕過來,還是晚了,人早沒了蹤影。

  果然,這個任務沒那麼簡單,怪不得好心扔給自己,路遠吐槽道。

  戲台上鑼鼓換了個調,兩人的話頭也換到了正事上。

  「我打聽過了。」葛老頭把聲音壓在鑼鼓底下,「磨坊那小子,生下來就沒測過靈根,莊戶人家,哪測得起這個,而且這人從不挑已經測出來的。」

  「沒測過靈根?」路遠皺眉道,「他有測出靈根的方法?那可不好辦了。」

  葛老頭又說道:「還有,老夫發現這人從不在一個地方做第二單。」

  「專挑沒人盯著的下手。」路遠慢慢磕著瓜子,「太謹慎了。」

  「所以老這麼跟在人家馬蹄印後頭聞味兒,聞到猴年馬月去也是白搭。」葛老頭微微一笑:「但其實這恰恰是他最大的破綻,反而幫助了我們,排除法都能排除不少,咱們直接搞個守株待兔。」

  「株呢。」路遠道,「方圓百里的娃娃多了,你知道他下一個挑誰。」

  「挑有靈根的。」葛老頭嘿嘿一笑,從懷裡摸出一塊巴掌大的灰白石頭,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咱們就先替他把靈根測出來,畢竟有靈根的就那麼幾個。」


  路遠盯著那塊石頭看了兩息。

  測靈石。

  這東西他見過,當年在風梧城給故人的閨女測靈根,還是託了符會的老符師四處張羅才借來一塊,貴不說,關鍵是沒用,尋常修士一輩子用不上一回。

  「老葛,你連這玩意都隨身揣著?」

  「我孫兒當年就是這塊石頭測出來的。」葛老頭把石頭在袖口上蹭了蹭,一臉得意,「三靈根,十里八鄉獨一份,如今已經進了金丹宗門,內門弟子呦。」

  「這話你這兩個月說了八遍了。」

  「那也是三靈根。」

  台上的戲唱到老神仙飛升,滿台白煙,底下叫好連天。

  兩個老頭就著滿場鑼鼓,把這樁守株待兔的章程敲定了。

  柳林集在白河鎮往南六十里,是這一片地界數得著的大集,人多,娃也多,那位還沒來做過。

  三日後,集口的老槐樹底下,多了一個卦攤。

  一桿幡子,上書四個大字,神機妙算,底下還綴著一行小字,娃娃看相,分文不取。

  畢竟直接光明正大檢測靈根太顯眼,那邪修又不是聾子,一打聽就知道不對勁了。

  葛老頭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白鬍子梳得根根見風,往幡子底下一坐,掐指、閉眼、

  捻須,一氣呵成,那派頭,比戲台上的老神仙還足三分。

  路遠坐在邊上記帳收錢,充作夥計。

  小粉趴在攤子前頭曬太陽。

  頭一日,攤子前冷冷清清,集上人只當又是哪來的騙子。

  第二日,有膽大的娃娃發現了那頭豬,摸一把,豬不惱,還哼哼,到了第三日,摸豬的娃排起了隊。

  摸完豬的娃,順手就被葛半仙拉住手腕看骨相,看完還送一隻縫著紅線的平安符袋。

  路遠在邊上看得直點頭,看上去還真有那麼點門道,說起來這老葛都七十多了,還在為孫子忙碌,確實不容易,不過他那孫子也確實爭氣。

  不過這老葛修為倒是不低,鍊氣九層,見識也不少,就是性格有點古怪,不像旁人一樣看到小粉就對自己恭恭敬敬,一口一個前輩,反而還老懟自己。

  這時,集東頭一個閒漢擠過來,抱著膀子嗤笑:「你來給我算算,要是算不准,我把你鋪子拆了。」

  葛老頭眼皮一撩:「這位壯士,印堂發暗,山根橫著一道晦紋,三日之內,必有血光。」

  閒漢一愣:「你咒我?」

  「不是咒,是相。」葛老頭捻著鬍子,「化解也容易,三文錢,老夫送你一道平安符。」


  閒漢罵罵咧咧地走了,第二日卻又蔫頭耷腦地回來,捏著三文錢,說是昨晚上翻牆頭摔了個大馬趴,門牙磕豁了半顆。

  葛老頭收錢畫符,一臉的理所當然,路遠在邊上憋笑憋得肚子疼。

  就這麼擺了七八日,看過相的娃娃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那塊貼身袖著的測靈石,愣是一聲動靜都沒有。

  路遠夜裡收攤時都感慨,靈根這東西是真稀罕,怪不得當年安陵國一國的娃娃,最後也就湊出那麼一小撥人。

  直到這天晌午。

  一個七八歲的小子被他娘拎著耳朵拽到攤前,蓬頭垢面,褲腿一邊長一邊短,一看就是剛從泥地里薅出來的。

  「半仙給瞧瞧,這猴崽子三天兩頭往河裡扎,是不是撞了什麼不乾淨的。」

  葛老頭搭上那小子的手腕,捻須的手停了半拍,抬眼朝路遠那邊瞟了一下。

  成了。

  葛老頭面上照舊掐指念念有詞,末了照舊送出一隻平安符袋,親手給那小子掛在脖子上,還多囑咐了一句,符袋貼身戴著,百邪不侵。

  那小子他娘千恩萬謝地走了。

  收了攤,葛老頭才咂著嘴開口:「終於碰到了一個,不過可惜了,五靈根,嘖,雜得不能再雜。」

  路遠把攤上的銅錢一枚一枚碼進匣子裡。

  「五靈根怎麼了。」他說,「五靈根命硬。」

  「命硬頂什麼用,又不能當飯————」葛老頭掰扯到一半,忽然覺出這話頭不對,「你什麼靈根?」

  「猜。」

  葛老頭上上下下打量他半天,捻斷了兩根鬍子,也沒猜出來。

  那隻送出去的平安符袋裡,縫著路遠親手畫的一道符印,小指甲蓋大小,無聲無息,但凡有帶著靈力的手碰著那娃,路遠袖裡的半張母符就會發燙。

  那小子家在集尾的河灣邊上,三間土坯房,兩人便在斜對過賃了間堆柴的偏屋,白日照舊出攤,夜裡輪著守。

  一守就是六天。

  頭兩夜路遠還打起十二分精神,到第四夜,就剩下聽葛老頭講他孫幾了。

  「這單結了,積分一到手,老夫這牌就升藍字了。」葛老頭盤腿坐在柴堆上,壓著嗓門,眉飛色舞,「藍字欄里有樣物件,老夫惦記兩年了,正好給我孫兒捎回去。」

  「什麼物件?」

  「說了你也不懂。」葛老頭一揮手,「你呢,你那些積分打算換啥?」

  「一門術法。」

  「哪一門?」


  「說了你也不懂。」

  葛老頭氣得直吹鬍子。

  第六夜,後半夜,輪到路遠守著。

  窗縫外頭月色發灰,河灣里蛙聲一陣一陣,葛老頭靠著柴堆打呼嚕,小粉在牆角睡得四仰八叉,豬腿隔一會蹬一下。

  呼嚕聲停了。

  路遠側過頭,葛老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直勾勾盯著窗縫,壓著嗓子吐出兩個字。

  「來了。」

  路遠一怔,豎起耳朵,蛙聲照舊,風聲照舊,什麼動靜都沒有,再看牆角,小粉的耳朵都沒支棱一下。

  這老頭,比二階妖獸的鼻子還靈?

  他還沒琢磨明白,斜對過的土坯房上,一條黑影貼著房檐落了下去,沒驚起半點聲響,快得像一段錯覺。

  緊接著,路遠袖子裡的母符燙了一下。

  還真是。

  路遠當即手按上橫刀,腰已經壓低,就等跟老頭一前一後堵門,鍊氣圓滿而已,一個九層加一個八層,再加一頭二階初期靈寵,任你是卓鴻轉世,也跑不了。

  突然,一隻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走。」葛老頭的聲音都變了調,「快走!那是築基,而且不是一般的築基,你那靈寵不是對手!」

  路遠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都來不及問,招呼上小粉,跟著葛老頭翻出後窗,三道影子貼著河灣的柳林,往集外頭沒命地竄。

  土坯房的裡屋,蘇辰立在炕沿邊。

  炕上的娃睡得正沉,他兩根手指剛搭上那娃的手腕,眉頭就擰了起來。

  只見這孩子的脖子上掛著一隻平安符袋,針腳細密,紅線嶄新,裡頭一點靈力凝成的印子,碰上他的靈力,正無聲無息地碎掉。

  符印。

  有人給這娃做了記號,沖他來的。

  蘇辰收回手,站直了,屋裡黑著,他那頭白髮在窗縫漏進來的月色里泛著灰。

  下一瞬,一股無形無質的東西以他為中心鋪了出去,鋪過河灣,鋪過半個柳林集,集尾的柳林里,三道氣息正在沒命地逃,兩個鍊氣,還有一頭————豬?

  蘇辰眼神一冷,身形從窗口掠出,人已在半空。

  炕上的娃翻了個身,什麼都不知道。

  柳林外是一片收過莊稼的曠野,再往前是一道河漢子。

  「你方才咋知道是築基?」路遠一邊跑一邊問。

  「獨門絕技。」葛老頭喘得像破風箱,「老夫這條命,就是靠這一手————」


  話沒說完。

  夜風裡陡然多了一股水腥氣。

  一道幽藍的水光貼著地皮追上來,無聲無息,到了近前才炸開一聲尖嘯,路遠汗毛倒豎,人還沒來得及回頭。

  一團火光從斜刺里撞了出去。

  「轟」的一聲,水火相撞,白汽炸開半畝地,熱浪混著水沫子劈頭蓋臉澆下來。

  小粉四條短腿釘在地上,鼻子裡噴著粗氣,擋在兩人身後。

  夜空里,一道人影踏空而立。

  白髮,玄袍,面孔在月色里看不真切,離著十幾丈,那股壓在人天靈蓋上的氣勢就已經罩下來了。

  「咦。」

  那人低低疑了一聲,目光落在小粉身上。

  「二階初期?」

  隨即又掃過路遠和葛老頭,像掌柜的清點貨物:「一個鍊氣八層,一個鍊氣九層。」

  小粉朝路遠急促地哼了兩聲,前蹄刨了刨地。

  這是它給路遠報信的老路數,路遠心裡「咯噔」一下。

  築基中期。

  單據上寫的是初步推測、鍊氣圓滿,來的是位築基中期,這誤差,夠把他們仨埋三回還有富餘,四方棧這情報,是拿腳探來的?

  「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半空那人開口了,聲音不高,聽不出喜怒。

  「閣下好本事。」葛老頭往前挪了半步,臉上堆起笑,「實不相瞞,我們盯了閣下快三個月,回回都晚一步,實在沒法子,才尋了個有靈根的娃娃守株待兔,沒成想,把閣下您這尊大佛給等來了。」

  「四方棧的任務?」

  那人淡淡接了一句,像是篤定了什麼,又呵了一聲。

  「又是四方棧。」他說,「接單的時候,上頭跟你們說的是什麼,鍊氣圓滿?」

  葛老頭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們被坑了。」

  路遠跟葛老頭對視了一眼,臉都黑了。

  話音落下的同一瞬,半空那人袖子一抖。

  河汊子裡的水「嘩啦」一聲,整條離了河床,在夜裡立起一面丈余高的水牆,牆頭一折,朝三人當頭壓下,月光照在浪頭上,泛著一層冷幽幽的藍。

  葛老頭雙掌往地上一按。

  收過莊稼的旱地跟活了一樣,田埂土層翻著浪拱起來,一面黃土牆迎頭撞上水牆,「轟」的一聲悶響,泥漿四濺,半面土牆當場垮了,另外半面死死扛住了。

  「水來土掩!」葛老頭滿臉泥點子,見跑不了了,嗓門反倒更亮了,「老夫天生就是克你的!」

  水牆後頭,那人的眉峰動了一下,掐訣的手換了個方向。

  小粉不等他換完,一口火球噴出,先砸了過去,火球撞進水汽里,「滋啦」一聲,蒸騰起一大蓬白霧,火光矮了半截,它索性頭一低,跟著火球就頂了進去。

  浪頭一卷,把它整個吞了。

  兩息之後,小粉從浪里橫著飛出來,就地打了三個滾,渾身濕透,粉膘上掛著泥,爬起來甩了甩腦袋,惱了,鼻子裡噴出兩道白汽,又沖了回去。

  路遠趁著這個空當貼了上去。

  儲物袋裡橫刀出鞘,刀身在夜裡壓著一段暗沉沉的光。

  「好傢夥!」葛老頭在土牆後頭瞥見,罵了一嗓子,「二階法器?你藏得夠深啊!」

  「彼此彼此。」路遠壓著身子往前竄,「你那手土牆也不賴。」

  「老夫那是家學!」

  (還有更新耶)


關閉